熔炉外那块空地清了三天。
石台底下的碎石扫净,血池口盖了石板,进出熔炉的麟兽全部改走东边那条道。
七只麟兽伏在空地中央,从东到西排成一列。
它们是从一万只里挑出来的。
三考,九天,淘汰掉九成。
剩下这七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周处道坐在石台上。
福二伏在他脚边,黑色的鳞被血池的红光镀了一层暗。
他记得自己领名字的那天。
洞里点着火把,十个编号被叫进去,一个一个上前。
火把的光晃得厉害,照得那些白鳞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那时候他排在第二。
排在第一的那只,后来死在北坡。
“开始。”
福二抬起头。
“第一只。”
最东边那只起身,走到台下,伏下。
它伏得很低,头却抬着。
从三考那天起,它就没低过头。
周处道看了它一会儿。
“福三。”
那只麟兽的脊背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周处道见过太多麟兽领名字。领到的那一刻,有的抖,有的伏得更低,有的连呼吸都停住。
这一只抖完,把头抬得更高了些。
“退下。”
它没有立刻退。
它伏在台下,又看了周处道一眼,才起身走回队列。
福二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响。
第二只上前。
它走过来的路上没有声音。
福二盯着它的四只爪子看了半天,也没看清它是怎么落地的。
“福四。”
第三只。
它上台的时候撞了旁边一只的肩,撞得不轻。
被撞的那只伏着没敢动。
“福五。”
第四只。
“福六。”
第五只。
它走到台下,牙一直露在外面。
“福七。”
第六只。
“福八。”
第七只。
它走得很慢,四条腿都在抖,抖到最后一步还在抖。
可它抬起头来了。
“福九。”
念完,周处道没有再开口。
空地上很静。
血池在石板底下闷闷地翻。
七只麟兽伏着,一动不动。
福二的头压得很低。
他的前爪在石面上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
“主上。”
“说。”
“属下斗胆。”
“说。”
福二把头抬起来一点。
“福一……”
空地上七只麟兽全都伏着,谁也没有动。
周处道看着他。
“没有福一。”
“属下知道。”福二的声音发涩,“属下只是想问,那一格……”
“空着。”
“……”
“空到底。”
福二伏下去,前额抵住石头。
“属下明白。”
周处道没有看他。
他在看血池。
“老福字小队,十个号。”他说,“死了九个。”
“是。”
“福一死在狗头妖那一仗。”
“是。”
“那一仗打下来,老福字小队就剩你一个。”
福二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补一个上去。”周处道说,“是拿活人填死人的坑。”
“填不满。”
“还脏了那个号。”
福二把头抵得更低。
“以后名册上,福一那一格空着。”周处道说,“谁也不许提。”
“属下记住了。”
周处道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老二。”
“属下在!”
“往后这七个,归你带。”
福二猛地抬头。
“主上——”
“你不用替他们拿主意。”
周处道从石台上站起来。
“你只要看着。谁自己拿的主意,回来告诉我。”
福二伏下:“是。”
周处道走下石台。
七只麟兽伏在空地中央。
他在它们面前站定。
“抬头。”
七只都抬了头。
周处道抬起手。
指尖上渗出一点红。
七滴精血从他指上逼出来,悬在半空,一滴对一只,停在七只麟兽眼前。
很小。
比黄豆还小。
红得发暗,暗得几乎发黑。
七只麟兽没有躲。
福三第一个仰了仰头。
精血落下,没入眉心。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七滴,一滴不剩。
最先起变化的是呼吸。
七只麟兽的胸腔同时鼓了一下,鼓得很大,像要把整座岛的灵气一口气吸干。
血气从它们脊背上升起来。
先是薄薄一层,随即变浓,浓成一团一团的白雾,绕着七只身子转。
空地上的灵气开始往一处聚。
石台边上的碎石动了。
先是一颗,再是一片。
碎石浮起来,打着转,往七只麟兽那边飘过去。
风起来了。
不是海风。
是从四面八方往中间灌的风。
福二的黑鳞被吹得翻起来。
他把身子伏低,前爪抠进石缝里。
整座山的灵气都被抽过来了。
这座岛的灵气本来就稀薄。稀薄了这么些年,这是头一回稠成这样。
血池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池面翻了。
翻到一半,忽然慢了下来。
七只麟兽伏在风眼中央,一动不动。
它们的鳞在发红。
不是被光照的红,是从鳞缝底下透出来的红。
周处道退开三步,看着。
福二在风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主上的背影。
主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山道上下两里,麟兽全伏下了。
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们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身上往外抽,抽得一滴不剩。
有炼窍境的撑不住,趴在石缝里抽搐。
福二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两年前岛上断粮的那一夜。
那天也是这样,整座岛都在发抖。
只不过那天抖是因为饿。
风持续了一炷香。
然后停了。
碎石落了一地。
七只麟兽还伏着。
它们的脊背开始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抖到最后,整块空地都在响。
第一声心跳响起来的时候,福二猛地回头。
不是洞里那些挂着的卵胎。
是这七只。
七声叠在一处,压着血池的翻动声,一下一下砸在石壁上。
福二伏在地上,听着。
他听了两遍才数清。
七个。
这不是心跳。
麟兽从卵胎里爬出来的时候,从来不响这个。
响这个的,是还没成形的。
福二猛地站了起来。
他想进去看,跑了两步又停住。
主上还在那儿站着。
山洞里那些卵胎,这会儿一声都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