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岸踏着月色回到书房,他不是没看到刘妆失落的眼神,但要留在内院,他暂且做不到。
回到书房,似乎又回到只属于他的世界。
他靠坐在椅子上,仰望屋顶,一盏孤灯,照着他的面容。
离开定州,快两个月,可到如今,他只要静下来,就还是会想到宋观舟。
想着这个无情的女人。
为何?
就不能回到角州,过点安稳的日子。
偏偏要风餐露宿,四处漂泊。
明明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却饱受风吹日晒的痛苦,上次他守在宋观舟床前,握住她的手,远看还算漂亮,一摸全是粗糙。
手心全是茧子,手指也十分粗糙。
哎!
若说不痛惜,那是假的。
偏偏这女人没心,再多怜悯呵护,得来的是她从心底的鄙夷。
休书……
裴岸想到这,手心都颤抖。
真是风水轮流转,新婚头两年,是他冷着宋观舟,而今……
轮到自己吃这苦头。
还一吃吃几年!
裴岸咬牙切齿,低声自语,“宋观舟,我要是守不住,你也别怨我,回头也别哭着来求我。”
哭?
这女人心似寒铁,才不会哭呢。
其实不然。
宋观舟吃醉酒了,性情上头,也会落泪,萧苍更是,泪如雨下,“宋观舟,你这人不地道,偏偏提我最心伤的事,你可知晓,我十五岁进萧家账房,多少人讨厌我、欺负我,我吃的茶里,老有蚂蚁蚊虫——”
“那是你家的地盘,为何有人这么欺负你?”
萧苍嗷一嗓子,“大哥心坏,父亲心狠,专门让我隐姓埋名,装作个小学徒进去,可谁家进过算盘打得这么溜的学徒吗?”
哪能想明白。
宋观舟抹着眼泪,“谁都不容易,你若表明身份,人家跟你不交心,亦或是奉承着你用来背锅。你若藏着身份,那就无甚背景,等着被欺负。”
娘哟!
萧苍几乎是看到了知己,本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露营,众人苦不堪言,可篝火烧起来,烤肉架起来,香味四溢,美酒也跟着吟唱。
宋幼安看着萧苍一把鼻涕一把泪,终归没忍住,“五公子,您这是过得多苦,提起来这般伤心?”
萧苍连连摆手,“那两年,我真是咬牙切齿熬过来,我家老爷子还说我娇气,在自家买卖里做事,还叫苦连天。”
说完这话,转头看向宋观舟,举起杯盏,“观舟,你为何懂这些?”
宋观舟心道,现代职场里的女子,真要在职场站住脚,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最多就是不像古代社会,师傅磋磨弟子这般残酷。
但道理差不多。
只要做事的人,都会体会职场小白初入社会的酸楚,宋观舟在现代社会也是个要强的人,不然就凭她一个在办公室做文职的,何须知晓那么多一线探矿的知识?
都是不甘心所为。
只要不甘心,就有欲望,有了欲望,就要去奋斗,至于奋斗——
那就做好吃苦受苦耐劳的准备。
两人吃着酒,互相埋怨,只是宋观舟脑子里的弦还没断,没提到现代的半点事。
她说带队伍这两年,各种酸甜苦辣。
“我年岁不大,却像是当爹当娘的,得管着姑娘小子们,不能乱来,又得婚配,还要考虑他们生儿育女——”
难啊!
许淩俏和徐素云面面相觑,再看旁侧坐着不说话,只偶尔吃点烤肉的宋幼安、临山,噗嗤一乐。
“好嫂子,若不劝一劝?”
许淩俏摇头,“劝不住,他二人酒量不小,倒是宋公子——”
许淩俏侧首,再看宋幼安,“你为何不同他们吃酒?”
宋幼安放下筷子,低垂眉眼,“夫人容禀,幼安这两日身子不适,故而——”
故而吃不得酒。
许淩俏恍然大悟,招呼忍冬,“三少夫人给的丸药,吃咳嗽风寒的,一会儿翻找出来,让宋公子服下。”
宋幼安赶紧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夫人挂念,三少夫人也给了幼安丸药,就不劳忍冬姐姐寻找。”
他有些惶恐。
在走向江州的路上,他一直担忧见到幼弟的情景,如今自己毁容,样貌大变,也不能与幼弟相认,不知……
可会招来嫌弃。
他心事重重,身子也略有不适,故而吃酒上头,不怎地热心。
但宋观舟和萧苍所诉之苦,他听到耳朵里,仿佛也掀起了往事。
再苦,只怕也比不过他这一路上走来的凄惨。
小小年纪,从优渥的世家公子哥,陡然落入深渊,十来岁就跟着教养师傅、姑姑们学艺。
那群人,没几个良心是好的。
不管男女,谁不是削尖脑袋往上爬,爬的话,就要筹码,他就是那个筹码。
十来岁的孩子,见惯了成年世界的压榨和玩弄。
哭?
那是最无用的。
到后头,宋幼安只在有用的时候,落眼泪,譬如拿捏贺疆时,才在他死命揍自己的时候,哭哭啼啼求着他饶命。
满足贺疆的兽欲,才能换来前程、财富。
到二十岁,名满京城,也不曾睡过一个踏实觉。
只因他也要往上爬,他也想屹立不倒,他也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做个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所以,他开始搜集筹码。
那些鲜嫩的孩子,跟鸡鸭鱼鹅没有区别,送出去,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宋幼安心道,人都得过这么一遭,熬过来就能活。
但此刻的他,坐在苟火边上,时不时翻烤着肉,和一群达官显贵仆从婆子丫鬟围坐在一起,吃酒、谈天,说说笑笑。
山风吹来,飕飕作响。
却让他十分心安。
“宋幼安,来,吃酒!”
透过烟火,看到宋观舟举起粗陶酒盏,“……姐姐,你少吃点吧,同五公子都醉倒了。”
“嗳!莫要扫兴。”
宋观舟固执的举着酒盏,“若说苦,我和萧苍都不配说,你们谁单拎出来,都觉得我二人矫情,所以——,吃一盏吧,宋幼安。”
宋幼安微愣,烟火熏得他眼窝一热,有些想落泪。
刚要说话,宋观舟已抬起酒盏,一饮而尽,“干了,别磨蹭,宋幼安,你这个人乐律搞得好,却失了吃酒的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