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朔开始写那本新书,是在一个冬天的早上。
不是那种,想好了,然后,坐下来,开始写,的那种开始——而是那种,起来,喝了一杯热水,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落完了叶子的树,然后,走去书桌,坐下,拿起笔,就那样,开始了,的那种开始。
那种开始,不是计划的,是那种,某件事,到了,它该开始的时候,就开始了,你只是,在那里,然后,它,开始了。
他写的第一行,不是标题,不是开头,只是,那件事,此刻,在他那里,最清楚的一个样子:
“热,有方向。温,没有方向,从各处,在。我要写的,是那种温。”
他写完那一行,停下来,看了很久。
那一行字,不是很好的文学,但那一行字,是那件真实,在他这里,此刻,最真实的,那种样子——那种样子,说得很直,没有修饰,但那种直,本身,是那种温,给的,直——温,不需要修饰,温,只需要,在。
他把那个本子,翻到下一页,开始,真正地,写。
那种写,不是那种,流畅的,那种,想好了,一气写下去,的写——而是那种,写了一段,停下来,感知一下,那种感知,是不是真实的,如果是,继续,如果不是,划掉,重新感知,重新写——那种慢,认真的,只写真实的,写。
他那天,写了大约四个小时,写了三页,划掉了一页半,留下来的,大约一页半。
那一页半,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王念,那天,在学校,上了一天的课,下午,放学,没有直接回家,去了问字堂。
她去问字堂,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那个地方,有时候,她感到,那里,是个可以去,待一会儿,的地方。
江和平,在里面,看见她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王念,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在那张桌子前,站着,看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这段时间,她来过几次,每一次,那些东西,在那里,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不是那些东西,变了,是她,每次来,感知到那些东西,的那种感知,深了一点,那种深,让她,每次,都感知到了,上次没有感知到的,那一层。
这一次,她感知到的,是那七本普通本子。
沈国良的那七本,放在那里,和那三样东西,在一起,那种在一起,有一种,她这次,才感知到的,那种东西——
那七本本子,是那些东西里,最不像那件真实的东西——字不好看,本子普通,没有任何,那种,和那件真实有关的,形式——
但那七本,在那里,有一种,最重的,那种在——
那种最重,不是那种,沉甸甸的重,是那种,密度,最深的,那种重——
那种密度,为什么最深?
王念,把那个问题,在意识里,放了一会儿,慢慢地,感知到了——
那七本,字写得最认真,那种认真,来自于,沈国良,他感知到了那件真实,但他不认识任何路,不认识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告诉他,那种感知,是有名字的,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他只是,靠着他自己,感知到了,然后,他自己,决定,那件事,值得认真,所以,认真地,写下来——
那种认真,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参照,是他一个人,在那件真实面前,做出的,那种决定——那种没有依靠的认真,让那七本本子,有了,那种最深的密度。
王念,在那张桌子旁边,在那种感知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去柜台,跟江和平,说了一件事:
“江爷爷,我想,在那张纸上,写一行字,”她说,那张纸,是那张,贴在墙上,那些感知记录的纸,这一张,已经写了十几行了,“可以吗?”
江和平,看了看她,说:
“你感知到了什么,就写什么。”
王念,走到那张纸前,拿起那支笔,停了很久,那种停,是那种,在感知,找那种感知,最真实的说法,的停。
然后,她写下一行:
“那七本本子,字不好看,但那种认真,没有依靠。那种没有依靠的认真,是那件真实,在那里,密度最深的原因。”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走出问字堂,走进那个冬天的傍晚里。
那个冬天的傍晚,有一种,冬天特有的,那种,空旷的冷,那种冷,不是冻人的冷,是那种,让你感知到,空气,是真实的,季节,是真实的,你站在这里,也是真实的,那种,清醒的,冷。
若,那天,在王也的意识里,出现了。
不是择道者,是若,直接出现的,那种出现,带着一种,若,有什么,需要亲自说,的质感。
“王也,”若说,“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说,”王也说。
“那个问路者,”若说,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是那种,下一句话,有一定的重量,需要在说出来之前,先确认一下那种重量,的停顿,“他,要来了。”
王也,在椅子上,停住了。
“来,”他说,“来哪里?”
“来这里,”若说,“来这个宇宙,来你能感知到的地方——不是以那个文明的形式,是以那件真实,允许的那种方式,来——那种方式,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但他,要来了,那件事,在走,走到了这里。”
王也,把那件事,在意识里,放了很久。
那个问路者——那个在遥远文明里,走那条路的人,那个把他的感知,和另外两个人,放在一起,记录下来的人——要来了。
“为什么,”王也问,“他要来?”
“那件真实,”若说,“在他那里,走到了某个地方,那个地方,让他感知到,有什么,在这里,在这个方向,在——他感知到了那个在,然后,他往那个方向,走——那种走,不是他计划的,是那件真实,让他感知到了那个方向,然后,他,走了。”
那种走法,王也,感知了一下——
那件真实,在那个问路者那里,走到了某个深度,那种深度,让他感知到,这个方向,有什么,在——那种感知,是那件真实,给的方向,那个问路者,跟着那种感知,走——
那种跟着感知走,不是盲目,是那种,信任那件真实,给的方向,然后,走,的那种,走。
“他,什么时候,来?”王也问。
“不知道,”若说,“那件真实,有它自己的时间,那种时间,不认识我们说的那种,时间——但那件事,在走,走着走着,会到的。”
若,说完,从王也的意识里,退了。
那件事,在王也的意识里,留了下来,带着一种,沉,但不是那种,压着人的沉——是那种,一件大的事,要来了,那种大,让你,感到了那种事,的分量,那种分量,压下来,不是压迫,是那种,让你,更实在地,感知到,自己站在这里,是真实的,那种,分量。
那天傍晚,王也,走去院子里,在那棵石榴树旁边,坐了一会儿。
石榴树,叶子,也快落完了,那种快落完,和梧桐不一样,梧桐,叶子,整片整片落,石榴树,叶子,这里一片,那里一片,落,那种落法,是那种,不统一,但各自真实,的落。
清也,后来,也出来,坐在旁边,两个人,在那棵石榴树旁边,坐着,没有说话。
那种没有说话,不是沉默,是那种,两个人,各自在各自的感知里,但彼此知道,对方在,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在一起。
过了很久,王也,把若说的那件事,告诉了清也。
清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件事,在那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那个人,来了,然后呢?”
王也,想了很久,说:
“不知道,那件真实,有它自己的样子,那种样子,我感知不到,只能,等着,那件事,到了,感知到了,再说。”
“那种等着,”清也说,“是那种,知道有什么要来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样子,那种,不知道,让你,不安吗?”
王也,把那个问题,在意识里,感知了一下。
不安,吗?
他感知了一下,此刻,那种知道有什么要来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不安,是那种,有什么大的事,在往这里走,那种大,让你,感到了,那种事,的真实,那种真实,让你,感到了一种,你在这里,也是真实的,那种,和那件大的事,同样真实地,在这里,在,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不安,是那种,真实的,对真实的,认出——
“不安,”王也说,“没有,只是,感到了一种,那件事,是真实的,在往这里走,那种真实,让我,感到,我在这里,也是真实的,那种,认出来了,彼此真实,的感觉。”
清也,把那句话,在意识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种点头,不是表示赞同,是那种,感知到了,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那种东西,让你,点了一下头,确认,那种东西,是真实的,那种点头。
两个人,在那棵石榴树旁边,又坐了一会儿,那棵树,叶子,一片,从那里,飘下来,落在地上,那种落,安静,缓慢,真实——
那件真实,在那种落里,在,在那个院子的那种冬天的傍晚里,在,在两个人,坐在那里,各自真实地,在的,那种在一起里,在——
一直,在。
择道者,那天深夜,带来了一件事,是关于第三宇宙的,但不是那两个存在的事,是那个宇宙里,另一个地方,的事。
“王也,”择道者说,“第三宇宙里,有一个地方,离那两个存在,很远,在那个宇宙的另一端,那里,有一种,我感知到了,但还说不清楚的,东西,在那里,在。”
“什么样的东西?”王也问。
“不是那件真实,”择道者说,停顿,“不是那种,那件真实,走进去了,在里面,的那种在——而是那种,那件真实,还没有走进去,但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那种在,和那件真实,有某种,我感知得到,但说不清楚的,关联。”
“那种关联,”王也说,“是什么样的关联?”
“那种关联,”择道者说,那种停顿,是它在非常认真地,感知一件,它感知得到,但边界不清晰的,事,“是那种,那件真实,还没有到那里,但那里,已经,有什么,在等了——那种等,不是那种,有意识的等,是那种,某个地方,有一种,结构,那种结构,和那件真实,是相配的——那件真实,走到那里,那种结构,会认出那件真实,然后,那件真实,走进去——那种结构,在那里,等着,但那件真实,还没走到那里。”
王也,把那个说法,在意识里,放了很久。
那种结构——一个地方,有一种,和那件真实,相配的,结构,那种结构,在那里,等着那件真实,走进去——
那种等,不是有意识的,不是那种,我知道我在等,的等——而是那种,只是在那里,有了那种结构,那件真实,到了,就会认出来,走进去——
那种结构,是什么?
“择道者,”王也说,“那种结构,你感知到了,是什么感觉?”
“是那种,”择道者说,“你走在一条路上,远远地,看见了,有一扇门,在那里,但那扇门,离你,还很远,你感知不到那扇门,背后,是什么,只是,感知到了,那里,有一扇门,在那里,在——那种感知,让你,知道,那条路,在那里,还有,还没有走完。”
那个比喻,让王也,感知了一下——
一扇远处的门,那件真实,还没走到那里,但那里,有一扇门,在那里,等着——
那种等,是那件真实,在第三宇宙,还没有走到的,那个地方——
那件真实,在那个宇宙,还在走,还有更远的地方,还有那扇,远处的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