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剑锋当天晚上失眠了。
他以为喝了酒能帮着入睡，结果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仕山的话。
“平常心......别刻意......”。
怎么才能表现得平常，怎么才能不刻意呢？
衣着打扮是穿西装，还是只穿衬衫？
要不要打领带？
第一句该说什么？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来回蹦，压都压不住。
就这样洪剑锋闭着眼睛醒了一夜。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大眼袋走进了纪委办公楼。
迎面碰到几个同事，都多看了他两眼。
他自己浑然不觉，直到向分管副书记汇报工作时，副书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剑锋啊，案子要查，身体也重要啊。”
洪剑锋听着，差点老脸一红。
他含糊地回了一句“谢谢领导关心”，就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办公室，对着窗户玻璃一照，才看见自己脸色确实不好。
眼窝发青，整个人像是刚从审讯室熬了个通宵出来。
手底下的人也在嘀咕。
一个老同志端着茶杯从大办公室经过，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道：“主任昨天看完手机就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有大案子？”
这话一传开，几个年轻人坐不住了，一上午轮着去洪剑锋办公室汇报思想。
“主任，我手头活不多，能加担子。”
“主任，我随时能顶上，我不怕加班。”
洪剑锋听得一头雾水，这一个个的都是咋了。
后来一问才弄明白缘由，有些哭笑不得。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大办公室里那些忙碌的年轻人，忽然有些感叹。
他们何尝不渴望机会。
看到一点希望，就蜂拥而上。
自己不也是一样吗？
副厅这个位置上坐得久了，不也盼着一次机会吗？
当天晚上，洪剑锋尽管不停地给自己说，一定要睡，可越提醒自己，自己越精神。
这可不行。
洪剑锋知道今晚必须睡好。
他不能再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省长，更不能在谈话时反应迟钝。
他服了半颗安眠药。
这药是他老婆的，自己从来不吃。
再躺下时，洪剑锋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只是见一面。见一面，不代表什么，平常心。
药力慢慢上来了，他觉得思绪一点点沉下去，终于睡着了。
洪剑锋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门很重，推不动。
他使了很大劲，门忽然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看见桌上放着一杯水。
第二天早上，李仕山发来消息，见面时间安排在下午三点二十左右。
中午，洪剑锋回了一趟家。
他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对着镜子刮胡子。
镜子里的人两鬓已经白了，眼角有细纹，眼眶下还残着点青色，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比划了几套衣服，犹豫不定。
妻子赵秀蓉直接递过来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西裤，“去见领导可别穿你们单位发的那套西装，别让人误会你去省政府抓人去了。”
洪剑锋觉得好有道理，把西装扔到一边，换上了夹克衫。
赵秀蓉退后两步看了看，替他整了整衣领，说：“精神不错。”然后把公文包递给他。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省政府他来过的次数也不少，但走到后面那栋领导办公楼，还是头一次。
车到门口，司机下来登记。
警卫查验了身份证件，又打了内线电话。
等了五六分钟，车才被放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几株银杏树高大挺拔，叶子半黄半绿。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笑容可掬的小胖子。
洪剑锋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李仕山的秘书福进。
他下了车，福进迎上来：“洪主任。”
“福秘书。”洪剑锋点点头。
福进没多寒暄，从手里的纸袋中取出两罐红牛，递了过去：“李秘书长让我给你的，让你喝掉。省长在五楼，最右边那间办公室。”
洪剑锋接过来，感受两罐红牛还带着凉意，笑了。
李仕山想得周到。
红牛这玩意儿，提神，兴奋，又不至于影响状态。
洪剑锋没犹豫，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罐。
那股甜腻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像给发紧的神经裹了一层凉意。
耳边似乎听传来李仕山的声音：稳住，别慌。
洪剑锋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楼里。
出了电梯，走廊很宽，走到最里面，他看见了一个熟人，秦雄。
他穿着一身警服，肩膀上麦穗和三颗银星很是耀眼。
洪剑锋刚走到旁边，秦雄低声说了一句，“仕山给的红牛喝了。”
洪剑锋还是紧张，局促地点了点头。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陈平走出来，对秦雄说道：“秦厅长，省长请您进去，您有二十分钟。”
秦雄点了点头，整理一下衣服，又冲着洪剑锋微微点头，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报告~”
二十分钟后，秦雄出来了，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来谈话很顺利。
秦雄走过洪剑锋身边时，只说了一句，“别紧张。”
洪剑锋还没来得及回应，陈平也出来了：“洪主任，您有三十分钟。”
洪剑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自己竟然比秦雄的时间长。
他稳住心绪，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才敲门进去。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周恒祥正靠在椅背上。
洪剑锋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但脸上勉强保持着镇定。
他微微欠身：“省长好。”
“剑锋同志，坐。”
洪剑锋走过去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又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
周恒祥先是打量了他一番，这才问道：“你在省纪委干了几年了？”
“报告省长，满打满算十二年，在四室这个岗位上六年多。”
“嗯。”周恒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四室，主要对口哪些领域？”
“主要是省管干部的纪律审查，侧重工程招投标、土地出让、国企资产处置这一块。”
周恒祥点点头，把话题转到了干部作风上，又聊了几句当前的廉政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