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御花园的杏花开的时候,明珠刚满十一岁。太皇太后在慈宁宫给她办了个小小的生辰宴,只请了德妃、宜妃和几位亲近的贵人,席面不大,但老人家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明珠面前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吃了这碗面,又长一岁了。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在哀家这儿,你只管慢慢长,不急。
明珠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头鲜暖,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一筷子戳破就淌出金黄的汁来。她慢慢吃着,心里知道太皇太后那句有两层意思——一是不急着让她担什么重任,二是不急着让她长大成人。老人家大概也清楚,康熙如今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了,可明珠毕竟还小。
生辰过后没几日,若曦回宫了。
她是以八侧福晋的身份进宫的,按规矩该先给太皇太后和皇后请安,但若曦绕了一圈,先去永和宫见了德妃,从永和宫出来的时候,在御花园的石径上碰见了正蹲在柱子后面晒太阳的明珠。
明珠远远看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走过来,差点没认出来。若曦比出嫁前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分明,不过脸上的气色还算好,抹了淡淡的胭脂,看不出什么不妥。她看见明珠蹲在柱子后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贵人还是这个习惯。她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以为你搬去乾清宫了就会改呢。
明珠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认真端详了若曦一会儿。隔了几个月没见,若曦身上那股子小姑娘的青涩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嫁了人之后才有的沉静。但这种沉静底下,明珠总觉得藏着些什么。
姐姐在八爷府上住得可习惯?明珠也坐下来,把手里的南瓜子往若曦面前递了递。
若曦接过几颗,慢慢嗑着,嗑了两颗才说:府里人不多,规矩比宫里松快些。八爷待我也好,事事都周全。
她说八爷待我也好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句背熟了的话。明珠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什么也没露,只笑着说了句那就好。若曦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嗑了一会儿瓜子。杏花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飘在若曦藕荷色的衣襟上,她低头拈起一片花瓣看着,忽然轻声说:贵人,你说一个人对你好,样样都周到体贴,可你总觉得他看的不是你,是另一个人——那这算好还是不好?
明珠嗑瓜子的手停了一瞬。她知道若曦说的是谁,也知道八爷心里那个另一个人是若兰,若曦的亲姐姐,已经过世多年的八爷嫡福晋。这些都是原着里写清楚了的,可此刻从若曦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涩意,比书本上的墨字沉得多。
姐姐跟他提过吗?明珠问。
提过。若曦把花瓣轻轻吹掉,他说我想多了。语气很温和,和平时一样温和,但就是不肯接那个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