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旋如从深海中刚刚上潜起来般,在镜子前喘着粗气。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卫生间——“家”中的卫生间。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
刚才还在客厅,男人在嘶吼,然后是那记耳光,然后——然后她就在这里了,中间那段时间,像是被人从记忆里直接剪掉了,什么都不剩。
林子旋低头看了一眼洗手台。
水龙头开着,水在流,手背被水打湿了,水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洗手台的瓷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不记得自己开过水龙头。
她把水龙头关掉,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好熟悉.......这是谁?
这个消瘦的女生,眼眶下有轻微的青黑色,脸上有一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
左脸,靠近颧骨的位置,红得很清楚。
林子旋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她感觉不到那道红痕的疼。
不是因为它不疼,而是因为她现在感觉不到自己的脸。
不,不只是脸,她跟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似乎都被切断了。
手撑在洗手台上,但她感觉不到洗手台的温度和硬度。
脚踩在地板砖上,但她感觉不到地面。
她就这么浮在那里,浮在某个说不清楚的地方,既不在镜子里,也不在镜子外。
这种感觉,她认识。
高中三年,这种感觉来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在课堂上,老师在讲台上说话,她坐在座位上,能听见声音,但那些声音在到达她之前就散掉了,进不去,也留不住。
有时候是在吃饭,筷子夹起食物,放进嘴里,能感觉到咀嚼的动作,但感觉不到味道,感觉不到吞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某个下午,她坐在教室的座位上,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了。
窗外的光线变了,从下午变成了傍晚,但她不记得中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就像现在。
林子旋盯着镜子,把这些一一想了起来。
随着回忆一同升起的,是情绪。
她记得学校内讨人厌的同学,和刻薄的老师,记得读不完的书和写不完的题。
她记得那个“父亲”的拳脚相加,记得那位继母的忽视和假模假样,记得妹妹的胡搅蛮缠。
她应该更恨这一切的。
但回想起来,这位父亲也会给林子旋买她喜欢吃的水果,那位继母也会做林子旋最喜欢的土豆烧牛肉,那位妹妹也会亲昵地拥抱林子旋。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坏,让她如一个外人般在这个家承受这一切。
又为什么要偶尔对她好,让她又无法下定决心去憎恶。
为什么要生活在这个扭曲、混乱、灰色的家。
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不幸之家”.......
突然,林子旋剧烈咳嗽起来。
低头看去,她的手还在抖。
她把双手从洗手台上拿开,握成拳,然后松开。
握成拳,然后松开。
反复做了几次,试图重新建立某种和自己身体的连接。
没有太大用处。
她知道,现在需要重新找回跟世界的联系。
但.......好难。
林子旋把手指压在镜面上,感受着那种冰凉,感受着玻璃的硬度,感受着手指和镜面之间接触的那一个点。
那一个点,是真实的。
她就盯着那一个点,把注意力慢慢压在上面。
卫生间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
水龙头还有一滴水没有滴完,悬在出水口,在灯光里是半透明的,最终还是落下来了,打在洗手台的瓷面上,然后消散。
林子旋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慢慢地,慢慢地,那种浮在半空里的感觉,开始有了一点松动。
不是完全回来了,而是某条线,重新绷紧了一点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
呼出来。
再吸进去。
然后,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那双高中时的眼睛——比现在的她更早,更薄,像是某扇还没来得及装上锁的门。
在那双清澈的眼睛中,在那现实逐渐回到胸口的感受里。
林子旋,终于回忆了起来了一切。
这不是什么幻想,自己也不是什么高中生——早就不是了。
这是“圣杯3”的副本,这是【不幸之家】。
而眼下的这一切,都只是由自己回忆所聚成的幻象。
一段,林子旋最不愿意回想的过去。
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林子旋知道,在这场副本中,她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逃避。
她得跟随着这具身体,再次经历,高中时她经历过的一切......
林子旋的手,抖得稍微轻了一点点。
然后,她的身体动了——不是林子旋自己想动的。
她的双手从镜面上离开,她的脚迈开,她的手摸上了卫生间的门把手。
她站在某个更深的地方,看着这一切发生,像是某个被锁在放映室里的观众。
只能通过双眼去看,而不能进行任何干预。
门开了。
林子旋走了出去。
客厅是暗的。
继母和妹妹已经睡了,她们没兴趣理会客厅内耍酒疯的男人。
“父亲”还在。
就是那个姿势,斜靠在沙发的扶手上,脚还搭在茶几边缘。
电视也关掉了,整个客厅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睡着了。
嘴半开着,呼吸是那种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沉而粗的声音,每一次呼出来,都能闻见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酒精和烟草的气味。
手里握着一根烟,快燃尽了。
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积得快要断掉,但还连着,就那么悬着,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轻微地颤动,像是某种随时会塌掉的东西。
烟的末端还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里是那么一个细小的、暗红色的点,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这很危险,如果烟头掉落,可能会引发无法挽回的火灾。
林子旋知道这点,学校的消防安全讲座上,那位专家强调过很多次。
林子旋可以上前叫醒父亲,让他把烟按灭。
如果她这样做了,那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那时候的林子旋没有。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扭头走出了家门。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样的呢?
她真的能问心无愧,说自己一丁点都没有希望火灾的发生吗?
她真的能说,自己回到住宅楼旁,看到家中着火的焦急是完全真实的吗?
她真的敢说,自己不用对那三个人的死负责吗?
林子旋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从那之后,她离开了,也失去了“家”。
但那“不幸之家”,却从没有真的从她心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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