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曙站在佛位,站在莲台上,和佛祖同高。
他没有低下头,只是向下看着,用余光瞥视着那个老和尚。
一阵过堂风在这一刻从寺庙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吹拂在那老和尚的身上,让老和尚打了个寒颤。
陡然间,老和尚猛地抬起头,将视线从许曙那张被斗笠和面纱遮住的面庞上挪开,上移,融入黑暗。
而在那片烛火照不到的黑暗中,那尊由金身塑炼的佛祖雕像似乎也垂下了眼眸,脸上带着慈悲的笑容,视线却在黑暗中变得冰冷,最终落在了老和尚的身上。
“你是空闻?”清冷的声音在寒风中突兀的响起,让老和尚猛地低下头,只觉得心在胸膛中哐哐直跳。
“正是……正是贫僧……”空闻很清楚,说话的人就是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自己不应该有任何胆颤的原因。
但生理上的恐惧是藏不住的,空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在害怕,在恐惧这个莫名出现在寺庙中的人。
他五十余年的人生阅历一直在向他预警,眼前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从刚刚对方瞬间越过自己,闪到雕像面前就可以看出。
这家伙到底是谁?
空闻并不想就这么坐以待毙,他硬着头皮抬起头,逆着许曙的视线看向了对方。
“施主实在不像善……”
“借十记九,九出,十三归……”许曙冷漠的瞥视着空闻,打断了空闻的话。
实际上,他分化出的另一个视角早就已经进入了这座寺庙最深处,找到了这寺庙中最重要的东西。
整整一个厢房都是各种记账,借贷的账本。
话头被打断的空闻愣了一下,额上沁出一滴冷汗。
“施主……这九出十三归……乃是合理,合法的借贷利率,寺庙内的僧人不事生产,若是仅仅凭借那些香客微薄的香火钱,这寺庙里的僧人,怕是揭不开锅啊……”
这寺庙中的僧人数量确实不少,许曙刚刚扫了一圈,寺庙里的僧人有好几百人,若是真的只靠那些香火钱……
许曙淡淡的看了一眼那设立在寺庙门口的功德箱,那里面的铜板,碎银满满当当,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完整的银锭,以及几片金叶子。
这绝不是一笔小钱。
仅凭香火钱真的养不活寺庙中的僧人吗?许曙看未必。
寺庙的放贷行为就是赤裸裸的贪欲,卡在公法规定的最高放贷上限,然后包揽了整座城城内的放贷业务。
不仅利息高,还接受各种抵押,从物到人,再加上暴力催收……这城里城外,被报恩寺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庭比比皆是。
看着那厢房中的账册登记,如今这城内,几乎人人都在这报恩寺有账册登记,或多或少,范围极广。
而那些账册上登记要归还的“十三”对于绝大多数人家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重。
似乎……十恶不赦?
可贷款这种事,它其实算不上恶行。
人总有燃眉之急,或是想要趁着年轻,早早拥有自己努力一生才能得到的东西,譬如房子,车子,而放在这古代就是驴马,田地。
贷款是透支人生,也是提前享受,是否去接受贷款,体现享受到自己努力的成果,这本身只是一种选择而已。
有些人想要活在当下,不想等到自己年老体衰时才享受一生努力的结果,那么就去贷款,让自己一边享受,一边按部就班的努力。
而有些人不想过那种定轨的生活,于是选择无债一身轻,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未来,这也是一种选择。
选择的权利到底还是在人们自己的手里,贷或者不贷,都不妨碍人继续活着……才对。
没错,贷与不贷,不应该影响到人能不能继续往下活着才对。
可这里是古代,生产力低下,剥削严重,农民们被称作泥腿子,仅在不事农桑的书堂上,被夫子和学子象征性的称作一声“士农工商”。
一年地里产出的粮食和作物,七成当做田租,三成交了税收,到头来,自己手里一粒粮食不剩,来年连种粮都没有。
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去贷,贷一两银子,给自己买上半年的粮食,再从牙缝里扣出五成当做粮种,希望次年是个丰年,留下些余粮,还债,留种……
然后……在这个古代,三年一旱,五年一涝,外有兵荒马乱,内有苛捐杂税,绝收才是常态。
一年勤勤恳恳到头,有地的买了地,成了佃农,没地的就去借贷,背上一身债。
再然后,私藏兵甲是死罪,弃地而逃是死罪,落草为寇是死罪,抗税拒徭是死罪……
冷知识,有些时代,开办私塾,不经朝廷审批,帮人启蒙识字也是死罪。
还有沟槽的连坐,户籍,路引……等等政策。
这“泥腿子”的生活你就过吧,过不了几年就要不吱声了。
而报恩寺的贷款业务在这古代,反而成了周围这些人能活下去的希望,因为报恩寺不仅没有下套骗人借贷,甚至允许一个人在寺内多次借贷!
在时代的背景下,报恩寺的借贷业务是真的在给寺庙库库涨功德啊!
你不能只看报恩寺的暴力催收把多少早就该饿死的人逼上了绝路,你还得看看有多少人因为报恩寺愿意无视风险继续借贷才能活到今天。
所以在分析之后,许曙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这老和尚。
他们只是贪了点,制定的借贷利息甚至没超过这个时代的公法。
九出十三归太苛刻了?
利息封顶是报恩寺的问题,但九出十三归这个标准还真不是这群秃驴的问题,你得去找统治者阶级,或者去找找时代生产力的问题。
都说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但真不患寡吗?
患啊,患寡得很啊。人类文明成千上万年来拼了命的抽卡就是为了出个金然后提升一下时代生产力啊。
只是比起提升时代生产力,还是找个狠人,然后给他手里塞把刀再塞本世家大族的族谱这种事情更简单而已。
嘎巴砍几个人就能过得更好,谁去研究怎么种出更多食物啊?
同理。
与其研究怎么让下面的人吃饱才能不造反,还不如研究一下怎么把造反的人一下子拍死。
毁灭,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比创造更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