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是这么一回事:它把一年到头所有的事,都给你按下暂停键。
单位的事暂停了,上访的暂停了,告状的暂停了,连那些追着人跑的案子,到了年根底下,也像是给谁摁住了脖子,喘气都轻了。街面上越来越热闹,人心反而越来越静。老百姓说,过了年,就是新的一辈子。这话粗,可里头有道理。过年像是让生活重新启动,头一天还是旧年的烂账,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全是新日子。
唐卫国没想到,他朝朝暮暮、思思念念的那个人,会在年根底下回到他身边来,还一进门,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个拥抱来得热烈、突然,唐卫国整个人像一根木桩杵在那里,既不敢动,也不敢抱。两只胳膊垂在身侧,指尖先是一缩,又伸开,又缩回去,到底还是没敢抬起来。
许红梅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许红梅甚至生出一种幻想:自己什么也不要了,不要编制,不要身份,不要地位,就守着这个踏实的男人,过一份干干净净的二人日子。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小院的冷,抱着的两个人倒是热的。唐卫国慢慢张开手臂,把许红梅搂进怀里。她身上有一股不知是什么牌子的香味,幽幽的,不浓,却一直往人鼻子里钻。
唐卫国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近地闻见这种味道,人都有点晕。
不知抱了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天都有些凉了。唐卫国的胳膊先酸了,刚要松开,许红梅却搂得更紧:不要松开,就这样抱着我。
她不缺男人。她缺的是关心,是温暖,是一个家。
两个人越抱越紧。唐卫国这人一使劲就没个轻重,直把许红梅勒得喘不上气来。许红梅拿小拳头在他后背上捶,捶了两下,又捶两下,凑在他耳朵边上说:你抱得太紧了,我都要让你勒的喘不出气了。
唐卫国这才慌忙松手,一张脸上全是手足无措。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脸贴着脸,都喘着气,都有些不好意思。唐卫国偷偷看了许红梅一眼,忽然发现她鼻子底下挂着一道清亮的鼻涕。
许红梅也觉出来了,以为流了鼻血,伸手一抹,一看是鼻涕,自己先愣住了。天气太冷,她抱着孩子从下了车到进唐家,一路没闲着,又穿得薄,这一暖一冷,鼻涕就下来了。
她是头一回在男人面前这么失态。她下意识想用手去擦,又觉得不雅观,那只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她看着面前这个憨厚的男人,索性一把抓过唐卫国的手,在自己鼻子上一把抹了过去。
唐卫国也愣住了。
许红梅看着他愣怔怔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眉眼都展开了,像个孩子。唐卫国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他这一笑,笑得由衷:红梅,这是你在我家,头一回笑得这么开心。
许红梅仰着头,打量着这个小院。她想起坐月子的那些日子。那孩子不是唐卫国的,这事一直压在她身上,她没敢真心笑过一回。可刚才那一下,她是真的笑了。
怎么叫在你家?她嗔怪道,这不也是我的家吗?
唐卫国挠了挠头,是你家,对,是你家,是你家。
许红梅又抬起小拳头,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下:你好傻呀。
我也觉得很傻。唐卫国嘿嘿笑了两声,可要是能一直这么傻下去,我想傻一辈子。
这算不得情话的情话,从唐卫国这么一个老实男人的嘴里蹦出来,不文不类,甚至有些不好听。可唐卫国自己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真心的一句话,他想跟她过一辈子。
许红梅没接话。
她的手摸了摸兜里那份离婚协议书。她本来是想让唐卫国签个字,拿到单位盖个章,节后正式办了离婚,就带着孩子调到省城,重新开始。可就在这一瞬,她问自己:离了婚,她还能不能找到一个像唐卫国这样,死心塌地待她的男人?
她摇了摇头。找不到的。她见过的男人,都图她的模样,图她这个人带来的那些说不清的好处。她如今带着个孩子,想再找一个像唐卫国这样心思单纯的男人,难了。
卫国,许红梅看着他说,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唐卫国抬手一指,厨房里有我妈蒸好的包子花卷,炸好的丸子,都现成。许红梅却说,那些凉的,她想喝口热的。
厨房里,唐卫国的母亲忙活了两三天,炸好的丸子在案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是新蒸的包子、糖角、花卷、枣糕,各式各样的吃食,把案板占得满满当当。
唐卫国这次过年,原本不打算回老家的。他是结了婚的人,许红梅不回去,他一个人回去,村里人一问起媳妇,他张不开口。好在他有一份工作,市委办的工作,他完全可以说自己过年值班,陪领导慰问困难群众。这个理由不但不让人看不起,反倒会让老家的老少高看他一眼。
唐瑞林从老家提携的年轻后生不多,唐卫国算一个。提起他,村里人都说唐瑞林照顾后辈、体恤族人。
可许红梅回来了。她一回来,唐卫国那点盘算就全不作数了。他这会儿甚至有种错觉:许红梅就是他的媳妇,就是回来跟他过年的。不是很多外出打工的夫妻,不也是过年才回来吗?
唐卫国是不擅长做饭的,正因如此,母亲才从老家过来,给他把过年的东西一样一样备齐,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往厨房走。许红梅先进去了,挽起袖子四下看。
可厨房里并没有许红梅想象的那般干净。跟省城楼房里的厨房比,这里还是旧样:灶膛里烧着木炭,火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嗤嗤地冒着白汽。墙角堆着几棵大白菜,坛坛罐罐摆了一溜。唐卫国和他母亲虽然搬进了楼房,习惯上还是农村的习惯。
唐卫国到院里的洗脸盆架子上打水洗手,打算亲自下厨。许红梅伸手一拦:怎么?你还会做饭呀?
唐卫国憨厚地一笑:你是客人,我总不能让你下厨吧?
这句话,扎得许红梅胸口一疼。她不是客人,她是这个家里名义上的女主人。可连她自己的丈夫,都拿她当客人待。
她没说什么,也走到搪瓷盆边洗了手。那搪瓷盆上印着大大的红双喜,是当年他们结婚时亲戚送的,如今那对喜字浸在水里,扭曲变形,像两个喝多了的人。她洗了手,从阳条上取下毛巾擦干,又从唐卫国脖子上把围裙解下来,自己系上,手脚麻利地进了厨房。
她先烧了一锅热水,在案板上找了一截葱、一块姜,把姜末细细切碎,小葱也切碎,又在橱柜里翻箱倒柜找出一点虾皮、一把紫菜,统统放进两只碗里。又从灶台上摸到一瓶老陈醋,往碗里点了少许,滴了几滴香油。
水开了。她把炸好的丸子丢进滚水里,滚了两圈,拿勺子舀了两大勺热汤,分别冲进碗里。虾皮、紫菜、葱花、姜末的鲜味一下子腾起来,满厨房都是。再把丸子捞进碗里,两碗简简单单的丸子汤就成了。
为过年,唐卫国的母亲给唐卫国备了不少菜,都堆在厨房里。
许红梅拿出菜刀,把几样小青菜在案板上切了,又从柜子里取出几片腌肉,切成薄片,下锅翻炒。不到半个小时,几道小菜就端上了桌。
唐卫国趁着这个空当,回里屋看了看床上的孩子。孩子像是知道回了家,睡得十分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唐卫国站在门口,咧着嘴笑:红梅,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许红梅把最后一道木耳腐竹炒肉片端进里屋,两个人开了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在屋里投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唐卫国就这样看着许红梅,看着看着,看呆了。
许红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那个在省城大机关里端着架子的机要处副处长,这会儿系着围裙,挽着袖子,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已经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
她抬起胳膊擦了擦脸,笑着问:傻样,你老看我干什么?
红梅,唐卫国一脸真诚说,你做家务的时候真好看,比你当领导的时候还好看。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许红梅找回了一点安慰。
省城的日子,她偶尔会想起自己这个挂名的丈夫。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不长,可要是抛开唐卫国母亲那一层,小两口其实过得挺自在。跟唐卫国在一起,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是她扯了证的男人。比起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热烈、激情,这个木讷老实的男人,她反倒觉得踏实。
她想起自己还在曹河县棉纺厂当工人的那些年。那时候,别说是遇到市委办的科长,就是县委办的科长站在她面前,她也要点头哈腰。
如今她看着唐卫国,也不过觉得他是个市委办的小领导。变的不是别人,变的是她自己的人心。
可人心这东西,谁又不盼着有个归处呢?谁不希望自己心里的人,也能住在自己家里?
这一晚,许红梅是快活的,也是真诚的。
唐卫国捧着丸子汤碗喝了一口。酸酸的丸子汤下肚,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活泛了。他咂咂嘴,又尝了一口芹菜,清脆,翠绿,木耳嚼起来很有韧劲。他连连点头:哎呀红梅,我可真没想到,原来你做菜做得这么好。
许红梅看着唐卫国,看他吃得香,自己也跟着高兴,一双眼睛亮亮的:看到你吃得开心,那我就很开心呀。
她这才留意到,院门后头、房门后头,堆着几瓶酒。她瞪大了眼睛:怎么?你要喝酒?
唐卫国以前是不怎么喝酒的。可自从结了婚,自从和许红梅有过那么几回,又看她离开自己,他就染上了这个毛病。喝得不多,醉而有度,喝上两杯,是为了方便睡觉。
这不是你走了嘛,他坦诚地说,家里就我一个人,有时候睡不着,就喝上两杯。我不贪杯,喝了酒,倒头就睡。
许红梅的酒量不错。她干脆起身,从门后拎起一瓶酒,是高粱红的三年陈。这酒比不上五年陈,可入喉绵柔,价格也实在。她掂了掂瓶身,问:杯子在哪?
怎么?你也要喝?
过年了,许红梅说,来,我陪你喝两杯。
这句话,让唐卫国又感动,又有些惶恐。他朝思暮想的人回来了,还要陪他喝酒。他手忙脚乱地找出两只二钱的小杯,摆在桌上。
酒液倒入杯里,激起一层酒花。许红梅捏起酒杯端详了一下:这酒真不错。她笑着,主动跟唐卫国碰了一下杯,碰的时候,把杯身压低了半分。
唐卫国忙放低酒杯说:你是处长。
许红梅啧怪说:你是家里的男主人,你肯定要高高在上才是。
唐卫国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他媳妇,这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两个人用二钱小杯,一仰脖,干了。
许红梅又倒了两杯。卫国,她说,这杯我敬你。谢谢你包容了我,接纳了我和孩子。
唐卫国捏着酒杯,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他接纳许红梅,接纳这个不是他的孩子,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一个男人要接纳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那点勇气,不是几句骂名就能扛下来的。
几杯酒下肚,许红梅少有吃菜,多有喝酒。唐卫国劝她:您还是多吃点菜吧。
许红梅放下酒杯,看着唐卫国,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欲戴其冠,必承其重啊。卫国,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水性杨花?很让人讨厌?
唐卫国的确知道许红梅的私生活并不检点。许红梅能跟唐瑞林那样岁数的人搅在一起,水性杨花四个字,用在她身上并不冤枉。可这话他没法说。他还压着另一件事,他把孩子的胎发交给了公安局的人。这么一想,他反倒先生出几分歉疚来,结结巴巴地说:红梅,你不要这么说自己。咱们都是普通人,我知道你很不容易。
这句话从一个老实木讷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带着笨拙的真诚。
但真诚是最强的的必杀技,最能击穿人心防线的就是真诚。
许红梅是女强人,但谁的强不是装出来的。她卸下所有铠甲,不过是想在这笨拙的真诚里,寻得片刻喘息,让那颗疲惫的心,能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端起酒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要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一并浇灭。
你说得对。许红梅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苦,咱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是你觉得我水性杨花,是我自己都在恨我自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吗?
唐卫国不知该怎么答。他对许红梅的历史了解不多,只知她风光无限,却不知这光环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与隐痛。
你真正要了解一个人,不能从别人嘴里去听,也不能自己去看。许红梅的眼睛红红的,酒意涌上来,话也涌上来,你要真的穿上他的鞋,去走一走他走过的路。恐怕你穿上我的鞋的那一刻起,你就开始哭了。
红梅,你不要这么悲观嘛。
许红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我之前,有一个哥哥。那个时候家里穷,黄河翻河他去抓鱼被卷进去了,到现在人都没找到。死的时候,应该十六七岁吧。我哥哥,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这事,唐卫国从没有听人提起过。
“小时候家里穷,你吃过糠吗?
唐卫国记不清自己吃没吃过糠了。
吃糠咽菜。许红梅说,小时候,家里只有糠。穷啊,穷的不是揭不开锅,是家里连锅都没有。我爸多病,我妈体弱,从小就是我哥一个人撑起一片天。我哥没上过一天学,我记事我哥就开始挣公分了。我哥没了之后,我父亲就过继了一个儿子。
提到这个过继的儿子,许红梅话头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我应该是十八岁那年……不对,还没成年,是十七岁,就被一个当干部的给欺负了。后来,怕我爹娘闹,那个干部弥补我,让我去了纺织厂当工人。也就是从那会儿起,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本钱。当了工人之后,我爸买药,我妈看病,总算有了着落,日子好了没两天,我那个过继来的弟弟,他也欺负我,他撕我的衣服……。
许红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她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她捂着脸哭道:“我爹我娘都不敢给我说一句公道话,我最疼我的哥哥走了之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替我做主,替我撑腰了……”
唐卫国从来没听过许红梅说这些。兴许是过年,兴许是酒,她才把这些年的过往,一句一句地倒了出来。
我从十八岁起就被人欺负。许红梅红着眼圈说,算下来,我遇到的男人里,你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
红梅,唐卫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哭的不能自已的女人,不知道你还有这些过往。
你知道我那个弟弟是谁吗?许红梅咬着牙问。
许红梅仰起头,她抿着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接着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重新振作起来。
唐卫国摇了摇头。
许红梅带着恨意:“是许红菊的哥哥!是许红菊的哥哥欺负了我……欺负了我之后,他爹他娘还把我爹打残废了了……,还让我爹告诉我是自己没本事摔得,是我装不知道,是我忍气吞声……”
唐卫国想着自己这个小姨子家,竟与许红梅有着这般深仇大恨,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其实在市委办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陈浩被抓的事,传得满城都是,说是许红菊怀了陈浩的孩子,许红菊也已经被省反贪局带走了。他听着听着,才明白过来,许红菊并不是许红梅的亲堂妹,而是出了五服的堂妹了。
许红菊走上这条路,似乎是许红梅在背后引诱、挑唆的。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他没敢问出口。
许红梅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卫国啊,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气。我也想争气,我争气,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是不想让村里的人看不起我爹我娘。我争气,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得罪过我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唐卫国听明白了,许红梅讲过许红菊手脚不干净的事,怕是都是许红梅故意创造的条件,但是许红梅想让许红菊摔一个大跟头。
唐卫国看着许红梅,心里五味杂陈,只能给许红梅又倒了一杯酒。也才明白为啥许红菊还在里面关着,这许红梅却执意要回家过年……
许红梅拿气唐卫国的手背又擦了擦眼角,不无感慨的说:“可有时候想想,其实挺没意思的。我现在,真的觉得好累啊。
她端着酒杯,又跟唐卫国碰了一下:卫国,我要去省城了。
红梅,你肯定明天早上再走吧?唐卫国没听明白,以为她马上要走,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
许红梅一愣,随即一笑,知道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她是说,要把编制、户口,正式调到省城去。卫国,我要正式调动到省纪委了,任省纪委办公厅文秘处处长。
这一次,黎泰平答应了许红梅,要给她解决正处级待遇。省纪委级别高,衙门大,职位多,正处级干部在那里也不过是个中层。对黎泰平来说,安排一个有基层经历的许红梅,当一个省厅的正处级干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唐卫国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讪讪地问:红梅,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许红梅已经不想再回东原了。东原的这些事,她也一时放下了。斗来斗去,风险太高,老家的那些人,她也早就原谅了。她不想再把精力放在那些事情上,她想去带着父母过自己的新日子。
她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眼神里满是自己的唐卫国。她已经动了跟唐卫国过一辈子的念头,一时性起也罢,长远算计也好,唐卫国这个男人靠得住,是过日子的人。
卫国,她问,如果把你也调到省城,跟我在一起,你愿不愿意?
唐卫国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这辈子,大事小情,都是别人替他做主,唐瑞林替他做主,母亲替他做主。他自己从来没给自己做过一回主。
他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我要问一下我妈。
许红梅的火,地一下上来了。她没想到,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竟这么没有主心骨。她抓起酒杯,把杯里的酒,兜头泼在了唐卫国脸上:怎么?跟我在一起过一辈子,都要征求你妈的意见吗?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唐卫国那桶积了多年的干柴里。他一把抹掉脸上的酒,猛地扑过去,把许红梅紧紧搂进怀里,搂得她双脚离地,一步一步,把她抱进了里屋。
两个人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是窗外的鞭炮声把唐卫国炸醒的。一挂鞭在谁家院子里噼里啪啦地响,他翻了个身,搂着怀里的人,懒懒地说了一句:红梅,你要往哪走,我都跟你去啊。
许红梅没说话,把脸埋进他怀里,又往他胸口拱了拱。
今天已经是大年三十了。
上午,唐卫国和许红梅像寻常人家一样,带着孩子去了百货大楼。
东原的百货大楼,许红梅已经很久没来了。从前她一个人,实在没有心思逛。如今真走进来,才发现这里的东西并不差,也不像早些年那样,什么都要限量供应。烟酒糖茶、柴米油盐、各式各样的衣服百货,都敞开了卖,柜台前人挤着人,过年的人气把整座楼都烘得热腾腾的。
商场入口的显眼位置,新设了一个电子产品柜台。除了大哥大,还有各式各样的寻呼机。唐卫国腰里别着一个寻呼机,许红梅却看上了一款大哥大,问了价格,回头问唐卫国要不要。
唐卫国知道那玩意太扎眼。市里好些副处级干部,手里都没有一部大哥大。他赶忙摆手,许红梅也没坚持,拉着他又往别的柜台去了。
两个人带着孩子逛了一上午,中午回了家,吃过午饭,许红梅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跟唐卫国一起回定丰老家,上祖坟祭祖。
她打开抽屉,翻了两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那抽屉是专放孩子东西的,奶瓶、玩具、几件小玩具,都在。可许红梅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回过头,问唐卫国:卫国,这个放孩子东西的抽屉,你打开过?
唐卫国惊出一身冷汗。
孩子的胎发,就在那个抽屉里面。除了胎发,抽屉里就是些奶瓶玩具,平日里谁也不会去动。当初许红梅走得仓促,那盒胎发落在家里,忘了带走。唐卫国保存着它,保存着许红梅留下的每一样东西,像守着一点念想。可昨天,他把那盒胎发,交给了袁开春。
这个抽屉?唐卫国摸了摸后脑勺,没有啊,我没打开过。
许红梅抱着孩子走过来:这次我打算把孩子的东西全带走。这个抽屉里,我印象中是放了孩子的胎发的。那个东西有纪念意义。卫国,你该不会给我扔了吧?
唐卫国心慌,脸上却不敢露。他低着头,憋了一会儿,才说:啊,应该是被我妈丢了吧?
许红梅伸出拳头,在他脸上轻轻捶了两下:你呀,真是一点家都不当。你是家里的男人,要有主见嘛。
唐卫国连连应着,胸口却像揣了只兔子。许红梅倒也没较真,收拾好东西,准备和唐瑞林一起回定丰老家去了。
这一天,唐瑞林也没闲着。
中午,他亲自去赖传鹏的老家坐了坐。赖传鹏的母亲去世后,家里只剩下老父亲一个人。赖传鹏进了看守所,硬是撑着,没乱咬一个人,只认了自己的问题,旁人的一概不说,一概不认。这让唐瑞林对他高看了三分。这年头,能管住自己这张嘴的人不多了。
留下了两千块钱,又嘱咐老人保重身体,唐瑞林这才起身告辞。
下午两点,唐瑞林的车停在了科委家属院唐卫国的小院前。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许红梅和唐卫国正有说有笑地往外走,许红梅抱着孩子,唐卫国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见门口的车,看见摇下的车窗里唐瑞林那张脸,许红梅的笑容收了收,又端起了她那副处长的架子。
唐卫国见唐瑞林坐在后排,下意识地就要拉后排的车门,跟唐瑞林坐一起。他的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许红梅已经抱着孩子走到车边,用眼神轻轻剜了他一下。
唐卫国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有唐瑞林在,许红梅就不是他的妻子了。他松开手,退开一步。许红梅拉开后门,抱着孩子坐了进去。
唐卫国关上车门,又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上车,听见后排传来许红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就这样打算,跟我回家呀?
唐瑞林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次是回老家,在老家人的眼里,许红梅是唐卫国的媳妇,不是他唐瑞林的。他一个市长,坐在后排,让唐卫国坐前面,进了村,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唐瑞林的声音很浑厚,中气十足:卫国啊,你就陪许处长,坐在后排吧。
说着,他自己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唐卫国则坐进了后排,挨着许红梅。
两个人落座,许红梅还冲着唐卫国得意地挤了挤眼。汽车开动了。
唐瑞林全程没怎么说话。往年他回老家祭祖,惯例是要留在老家吃顿年夜饭的。今年他不想太招摇,只想低调地把这个年过去。车开出市区,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矮下去,田野铺展开来,远处是灰蒙蒙的天。
许红梅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悄悄伸过去,勾了勾唐卫国的手指。
唐卫国吓了一跳,挣了一下。许红梅又勾了勾,勾住不放。唐卫国怕唐瑞林看见,不敢有大动作,可又舍不得挣开。他悄悄地伸出手,握住了许红梅的手。
孩子隔着棉被睡得正香。车厢里暖烘烘的,谁也没说话。唐瑞林坐在前面,看着窗外的路,一眼也没往后看。
后视镜里,后排那两只手一直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