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在史书之中,见过寥寥数笔关于三受降城的记载,知晓这是大唐北疆固若金汤的屏障,是抵御外敌的雄关要塞,曾见证过大唐盛世的赫赫军威、万里荣光。
可眼前的东受降城,徒剩完整的城墙躯壳,内里早已民生凋敝、军备废弛,沦为一座濒临湮灭的孤城。
盛世之时,这里旌旗林立、甲胄鲜明,将士戍边、商贾往来,一派繁华兴旺;乱世降临,无需外敌来犯,仅凭叛军一场洗掠,便彻底崩塌沉沦。戍边将士守得住山河边界,却守不住自家王朝的崩塌,守不住乱世之中的一线生机。
张继轻叹一声,抬手示意上前欲辩驳的水生退后,缓步从马车旁走出,立于寒风之中,目光平和地看向躬身施礼的张仁愿。
“老将军请起。”张继的声音清亮沉稳,穿透呼啸北风,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叛军之乱,祸乱天下,苍生流离,百姓受难。你等戍守边疆、为国尽忠,最终落得断粮绝境,乃是大唐负尔等,绝非尔等之过。”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却有力量,瞬间击溃了这群绝境之人心中最后的坚韧。张仁愿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眸中泛起水光,满是动容与希冀。
张继目光扫过身后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众人,继续说道:“我等本是行商赶路,随身粮草虽不算充盈,但救人危难、体恤苍生,乃是本分。方才误会一场,不必介怀,更无需以劫掠相逼。”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单五岳,沉声吩咐:“大掌柜,即刻让人清点车马所载粮草,分出一半米面干粮、肉脯粗粮,尽数分给城中百姓。再取出部分御寒布匹、粗麻衣物,分发下去,救助老弱孩童。”
单五岳闻言拱手应诺:“属下遵命!”
跟随队伍的随行护卫与伙计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掀开车马货箱,规整的粮袋、厚实的布匹尽数显露出来。饱满的米面、干爽的粗粮、可长久储存的肉脯,在满目萧瑟的孤城之前,显得格外珍贵,如同绝境之中的漫天曙光。
眼前的老弱百姓见状,瞬间热泪盈眶,压抑多日的哭声终于忍不住响起,却无人失态争抢,只是纷纷跪地叩拜,感念恩情。
张仁愿身躯微微颤抖,快步上前再度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愧疚与感激:“老朽惭愧!方才不知贵客仁心,一时情急,竟率众冒昧相逼,险些铸成大错,还望贵客海涵!此番救命之恩,全城老小没齿难忘!”
张继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看着老人满是风霜伤痕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老将军无需愧疚。绝境求生,人之常情。换做是我,为护满城老小,亦会铤而走险。”
说话间,他目光落向远处残破的城墙、空旷的旷野,轻声叹道:“昔日三受降城,锁北疆、镇突厥,护一方国泰民安。如今烽烟四起,雄关落寞,将士饥寒,百姓流离,实在令人痛心。”
张仁愿闻言,老脸满是苦涩,连连点头叹息:“公子所言极是。想当年,我唐军铁骑纵横塞上,胡人不敢南下牧马,边民得以安居乐业。自安禄山叛乱以来,天下大乱,北疆守军尽数被抽调平叛,边防空虚,叛军肆意横行。我等残兵老弱,空守这座空城,无援无粮,无兵无械,日日在绝境中苦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太平。”
此时车马旁,粮草布匹已然陆续搬出,堆成小小的粮山。城中饥民有序上前领取,无人哄抢,无人喧哗,唯有声声道谢与哽咽。那些瘦弱的孩童捧着干粮,狼吞虎咽,眼中终于泛起一丝鲜活的光亮。
土生走到张继身侧,低声提醒:“公子,我等粮草分出大半,后续赶路会略显拮据。且此地孤城无援,局势未知,不宜久留。”
张继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这座沧桑孤城之上,轻声道:“我知晓。但乱世行路,所见皆是流离苦难,若袖手旁观,纵使顺利抵达目的地,心中亦难安宁。些许粮草,可活数百人命,值得。”
稍作停顿,他转头看向张仁愿,问道:“老将军,如今东受降城之内,除却老弱妇孺,可还有在册守军?周边百里之内,可有叛军盘踞、胡虏出没?”
张仁愿正色回道:“回公子,城中仅剩残兵四十七人,尽是年迈伤病、无力征战之人。周边百里暂无大军盘踞,但散落的叛军游骑、劫掠的胡族小股队伍时常出没,凶险难测。黄河渡口早已废弃,无人值守,南北通路近乎断绝。”
张继闻言心中了然。
叛军之乱的破坏力,一座镇守北疆的军事重镇,短短数月之间,便彻底崩坏废弃,沦为绝境孤城,可见天下乱象之深,大唐盛世根基已然摇摇欲坠。
片刻后,粮草布匹分发完毕,原本死气沉沉的孤城之下,终于多了几分烟火生机。
张仁愿再度整衣正色,对张继郑重拱手:“公子于我等绝境之中施以援手,再造之恩,无以为报。老朽虽年迈无力,麾下残兵亦不堪征战,但熟悉此方山川地形、边塞利弊。公子若不嫌弃,我等愿为向导,护公子一行穿行白道川,避开路途凶险,略尽绵薄之力!”
张继谢过张仁愿的好意,说:“散落的叛军游骑、劫掠的胡族小股队伍的存在,终是隐患,定要清理,老将军可知他们盘踞之处?”
张仁愿看了看张继,又看了看张继身后的人,突然笑道:“老朽老眼昏花,早应该看出公子,并非简单的商家,具体的,老朽不好多问,但是如果公子有心清理东受降城周边的散落叛军游骑、劫掠的胡族小股队伍,老朽等人就是舍去性命,也会相助公子的。”
“散落的叛军游骑,前些日子一直在城东扎寨,曾来城里索要粮草未果,也知道城里情况,就移寨走了,目前下落不明,劫掠的胡族队伍目前就盘踞在阴山脚下,但是他们人数数百,而且大都是青壮年,生性残忍,城中有能力反抗之人,皆被其杀害,原本城中,仅有可以生育的女子,都被他们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