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什么术法也没用,由着沈茗死缠着自己。
时不时冷冰冰的数落两句,身体却维持着很平稳的站姿。
沈茗捕捉到了这份纵容,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双手从江言脖颈滑下,很自然的搂住江言在小腹前方交叉,指尖还不安分的隔着衣料画圈。
“别乱动,待在一旁别捣乱。”
江言按住那双手,叹了口气,不再理会沈茗的撒娇。
直起身,微眯起双眼。
神通心界重影无声向外铺展,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涟漪笼罩废墟方圆十里。
现实的废墟与江言的主观心界开始重叠共振。
那些被泥沙掩埋的死物,在江言的感知中褪去了表象。
灵气的走向清晰可见,地气的节点暴露出来,深埋地底的脉络也纤毫毕现。
短暂感应后。
江言目光锁定下方某处残垣碎瓦,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空气中精准的一夹。
向外用力一拽。
一团灰暗的雾气被江言从空间缝隙中剥离出来。
这雾团体积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表面起伏蠕动内部混杂着无数驳杂的情绪波动。
贪婪掺杂其中恐惧若隐若现。
各种凡俗情感被强行糅合纠缠在一起,散发着污秽气息。
江言端详着手中的情绪雾团。
“这东西……和青岚门所见有所不同。”
江言仔细看了看,轻轻点头。
“青岚门的欲障天根规模应是没有这边大,想来是外泄的衍生物。”
沈茗淡淡瞥了一眼雾团,兴趣缺缺。
江言随手将其抛起接着凑上前,对着那团雾气轻轻吹出一口清气。
雾团沾染清气,顿时有了明确的指向。
向着下方废墟地底深处沉潜,速度很快。
“抓紧。”
江言沉声提醒。
周身散发的温润道韵尽数内敛。
神通有无相济运转。
江言与背上黏着的沈茗,身躯边缘开始虚化。
几个呼吸间,两人失去了实体的感觉,化作半透明的虚无状态。
没有施法灵气波动。
江言和沈茗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化为了无。
江言脚步微点,带着沈茗径直坠向大地。
没有任何碰撞摩擦声响。
厚重的砖石形同虚设,坚硬的岩层也无法阻拦。
在无的状态下,这些东西都失去了阻挡效用。
两人轻松穿透数万丈地层,紧紧跟着前方下潜的污秽雾团,在错综复杂的地壳缝隙中绕行。
一路直下。
下潜了大半个时辰。
前方的黑暗压抑感消失,泥土与岩石的阻碍尽数排空。
眼前豁然开朗。
两人双脚踩到了坚实冰冷的地面。
江言撤去有无相济,身躯重新凝结出实体。
江言站定身形,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很庞大的地下断层空间,宽阔到肉眼无法丈量边际。
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粘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灵性。
一排排连接上方穹顶的白玉廊柱倾倒在地。
残破的黑石祭台基座隐没在昏暗光线中。
半空中倾斜悬挂着大量刻有奇异纹路与禁止符文的废弃牌匾。
和青岚门禁地中的上古遗址毫无二致。
也得亏江言提前将宝姐的感知给封住,否则,又得在他脑子里大吵大闹。
江言抬眼扫视前方的建筑群。
也是感慨大澜皇帝的胃口很大。
青岚门所在之地,只是用来圈养修士承受灵性反噬的边沿试验点。
这大澜皇城下方,才是中枢主阵。
无数相同模板的地下牢笼布置在景岚域核心节点,最终汇聚于此。
若没有他江言,说不得还真让他成了。
江言收回视线,放开主观感知,强行向前方的空间深处探查。
情况很差。
越往前靠近,那股属于欲障天根源头外溢的狂乱灵性就越发暴动。
大澜皇帝死后,主阵失去了压制。
加上血祭进程被打断,这里积压了无数无处宣泄的欲念与反噬。
前方五十丈开外。
污秽的灵性洪流已经实质化。
整个空间核心区域处于随时都会引爆的边缘,没有可以供活物安全通行的路径残存。
江言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凭蛮力硬闯当然能过去,但这会引发连锁崩塌,要是把欲障天根与现实连接的通道掩埋封死,只会更加麻烦。
“真是晦气。”
江言盯着前方的灵性漩涡出言吐槽。
“大澜皇帝布的这个局真麻烦,那家伙要是没死透,现在正好能抓过来或开路或逼问,当消耗品。”
江言只是随口抱怨。
始终趴在江言肩头的沈茗听完这句话,将脸颊从江言脖颈处挪开。
沈茗顺着江言的目光盯着前方的灵界风暴,嘴角慢慢向上提起。
“阿师。”
沈茗红唇微张,娇媚声音紧贴着江言耳畔。
“那个妄图半步成仙的可怜虫子,确实还活着哦。”
江言闻言,身形一顿。
大澜皇帝还活着?
茗儿故意的?
江言侧过头,对上沈茗那双荡漾着血色桃花影子的双眼。
短短两息交换视线。
江言平静下来,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第二化身?”
沈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十分乖巧的重重点头。
江言暗叹一声,明悟了此道关窍。
修持七情极道的修士,终年累月与天地间肮脏的欲望打交道,十个里头有九个脑子早就烂透了。
稍有心志不坚便会被反噬沦为欲望疯子。
但风险带来的,是七情修士变态无解的保命秘法。
只要能在这条路上走到高深门槛,大成的七情修士便能剥离自身完整独立的一段情绪与神魂本源。
将其注入特定的躯体中,做到以假乱真。
这分离出的化身,在战力与性格上与本尊毫无二致。
拥有同样的七情法则气运。
包含同样的生活记忆,外人根本寻不出一丝作假的空隙。
正是这份手段,给了大澜皇帝死战不退的底气。
哪怕本尊覆灭,大澜皇帝依旧留有薪火。
一具分身蛰伏,本体覆灭引开死劫,分身便能重塑再来。
只是失了七情神石,却是再难起风浪。
江言直视前方的混乱风暴,眉宇间不带一丝波澜,语气平静。
“虽然他大势已去,但你应该知道为师的为人吧?”
沈茗言笑晏晏。
“当然了!阿师什么人?那可是蚯蚓竖着劈,鸡蛋摇散黄,开水浇树苗的人!”
“身为阿师的徒弟!沈茗自然不会放任这般不稳定因素的!”
“我早已安排一起,不用麻烦阿师动手啦~”
虽然结果很满意,但江言听的表情黢黑。
“你现在都敢编排师父了嗯?!”
“哪里哪里~都干了……”
“???”
…………
皇城西郊,几百里外。
夜风吹过荒野的枯草。
李巧儿手持长剑,秦香玲站在另一侧。
两人一左一右护在昏迷的洛知微身边,旁边还有枕书。
李巧儿和秦香玲脸色苍白,法力消耗很大,气机很乱。
从皇城爆发动静又消失,过了半刻钟后,这两人依旧没有放松。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秦香玲开口,李巧儿微微点头。
“嗯,不过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还是等师兄回来再说。”
“砰!”
就在两人分身之际。
前方三丈外的地面突然炸开,泥土翻飞。
一道全身穿着厚重玄甲的高大身影破土而出,稳稳砸在地面上。
李巧儿剑锋横扫,下意识斩出一剑并带着秦香玲后退,剑气割裂地表直逼来人。
从土中而出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澜皇帝的心腹指挥使墨冽,也是他暗中的化身!
之前被附身的洛知微以小型血祭大阵传送神石碎片,也是墨冽所绘制的。
他一直都潜伏在皇城之外,伺机等候。
此刻的墨冽看着瞬息而至的剑气,僵硬的将其打散。
这名指挥使死板的立在原地。
四肢摆动幅度很怪异,姿态十分不自然。
“呼……呼……”
厚重的铁面甲下,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那两个家伙……还真是个怪物……”
嗓音很粗,透着虚弱,还有几分害怕的颤音。
这声音听起来跟墨冽完全不同。
赫然是大澜皇帝!
本该在皇城废墟中死掉的皇帝,居然留了一丝残魂跨越几百里,附在了墨冽身上。
大澜皇帝费力的扭动僵硬的脖颈,面甲缝隙中透出暗红色的目光。
皇帝看了一眼李巧儿,随后看向秦香玲和地上的洛知微。
一股杀机从这具躯壳内散发出来。
江言毁了他几百年的谋划,也断了他的仙途。
此时让他遇到对方的师妹,自然是打算顺手把这几人杀掉。
但杀机刚起,这具玄甲肉身就发出一阵骨骼摩擦声。
大澜皇帝感到残魂刺痛,这副状态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不得已,只能忍住杀人的念头。
罢了,留得青山在。
江言那种人物不会久留在这个世界,他只要隐姓埋名,借着墨冽的肉身重新来过,以后总能找机会翻身。
大澜皇帝收起动手的念头,准备迈步离开。
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越过秦香玲等修仙者,停在人群后面。
那里站着秦梦林。
这位秦家家主穿着锦缎长袍,双手背在身后。
面对破土而出的玄甲人,旁边的其他人哪怕是殷梨也下意识退开了好几步。
李巧儿跟秦香玲也都拿着武器防备。
秦梦林一个凡人,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秦梦林隔着几丈的距离,目光平静的注视着他。
打量着他。
大澜皇帝残魂打了个寒颤。
秦梦林的眼神不对劲,大澜皇帝觉得有些反常,心里泛起焦躁。
“蝼蚁而已。”
他暗骂一句,暗暗发力准备直接逃跑。
然而,右腿没有动。
直到这时,大澜皇帝才惊愕的发现,残魂跟这具肉身的联系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切断了。
法力停了下来,筋骨也动不了。
“既然来了,就在此地长眠吧。”
秦梦林语气平缓,眸中却压抑着眸中兴奋。
这位秦家家主从袖子里摸出一支普通的木笛。
木质粗糙,没有灵气波动。
搭在唇边,一阵古怪又断断续续的短笛声顺着夜风传了出来。
听到笛声,大澜皇帝面甲下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皇帝发现这具化身的双腿不受自己控制迈开了步子,主动朝着秦梦林走过去。
“站住,给朕停下。”
大澜皇帝在识海中咆哮。
哪怕催动残魂的力量,也夺不回肉身。
这点挣扎没有作用。
墨冽的肉体不听皇帝的命令,只跟着那粗糙的笛声行动。
大澜皇帝心里有些发毛。
看着自己距离秦梦林越来越近,皇帝暗骂了一句,艰难决定舍弃肉身跑路。
然而……
“轰。”
墨冽的识海边缘亮起密集的血色符文。
这些符文向着识海内部收缩,形成了一层封锁壁垒。
神魂刚碰到壁垒就传来一阵刺痛。
皇帝的残魂进得来出不去,这具躯壳竟是一座早就准备好的牢笼?!
“怎么可能……你对朕的玄渊卫做了什么。”
大澜皇帝借着墨冽的嗓子吼道。
李巧儿和秦香玲停在原地看着这诡异的变化。
一个修士居然被凡人逼到了这种地步。
秦梦林放下木笛,大澜皇帝的玄甲肉身走到他身前三尺的位置,双膝跪在地上,没法再动弹。
秦梦林强行维持着表情,但手指仍旧颤抖。
走上前去,伸出凡人手掌扣住墨冽头盔底部的搭扣,用力掀开。
沉重的黑铁面甲掉进泥土里。
面甲下面,露出了一张和大澜皇帝有几分相似的脸。
年纪看着轻一些,五官轮廓很像。
此时这人脸上满是不解和慌乱。
秦梦林注视着面前的脸庞,忽的笑了。
“二十年。”
“从知微被你带走的那天起,我就想这么看着你。看看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死的时候长什么样。”
大澜皇帝心里发毛,察觉到眼前这个凡人的杀机。
“秦梦林,你敢动手!朕是知微的长辈,知微和殷梨都是朕血脉后延。”
“你杀了我,洛知微醒来你如何向她交待。”
秦梦林眼神十分冰冷。
他筹谋了二十年,此刻终于达成了目的。
“哎,我还是心善,让你做个糊涂鬼,好受点吧~”
秦梦林俯下身,右手探出卡住了墨冽的咽喉。
“不!你不能杀我!你杀不死我!!”
这具躯壳被莫名出现的禁制压制,没有法力护体。
脖颈像常人一样脆弱。
秦梦林五指收拢,手上一点点用力。
大澜皇帝目眦欲裂。
“喀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大澜皇帝瞪大双眼。
残留在识海里的半仙神魂,随着肉身生机断绝,终是死去。
这位谋划景岚域的大澜皇帝,真的死在了凡人手里。
秦梦林松开手,就这么冷冷看着,手指此刻仍止不住的颤抖着。
尸体倒在枯草里,没了动静。
荒野安静下来。
大澜皇帝意识消散的时候,一直躺昏迷的洛知微睫毛抖动了一下。
旁边昏迷的丫鬟枕书也有了反应。
这一刻,两人同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