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大法师知道眼前的这个修士的不简单了。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竟然让他这个人教首徒都说不出话来。
好在他也不是能顾被随便动摇道心的存在,自然也是有着他的坚守。
人教,有存在的理由。
有为人族做的实事。
不容任何人,轻描淡写地抹去。
玄都大法师开口。
声音沉沉。
“人教,传下过大道。”
“金丹大道。”
“传给人族。”
他直视自我尸。
“那是最根本的大道。”
“普适万灵。”
“不挑根脚,不择跟脚。”
“凡有灵者,皆可循此而进。”
自我尸没有打断。
玄都继续说。
“当年洪荒。”
“后天人族,困于长生无门。”
“修不得仙,脱不得苦。”
“是金丹大道,给了他们一条路。”
“炼精化气。”
“炼气化神。”
“炼神还虚。”
“一步一阶,稳如垒石。”
“凡人修之,可得长生。”
“这是最稳的长生仙道。”
“也是最正的根本仙道。”
玄都声音,微微一顿。
传下金丹大道。
是人教做过的最对的事。
他声音渐重。
“而我这玄都之道。”
“便是这金丹大道的上位。”
“以无为为体。”
“以丹火为用。”
“汇聚万道于其中。”
“铸就一口金丹。”
“这一口金丹,是我一身道果的凝结。”
“也是人教,教化万灵的根基。”
金丹,不是夺天地造化的至宝。
丹火,不是焚天煮海的凶焰。
它温。
它缓。
它像一口,人人家里都烧得起的灶火。
这正是我传给人族的道。
不求一步登天。
只求稳稳地,走下去。
走完这一生,再走下一生。
这便是人教,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玄都声音振振。
势要让眼前这尊存在,看清自己的错谬。
“你说人教什么都没做。”
“那是大错特错。”
“传道万灵,授法苍生。”
“立制人间,护佑人族。”
自我尸挑眉。
他听完了。
没有打断。
此刻才缓缓开口。
“你想立人教。”
“想享人教无上气运。”
“那做这点事情,不是应当的么?”
他声音不高。
却字字戳在玄都心口。
“若连传道授法都不做。”
“凭什么占这‘人教’二字?”
“区区传道。”
“算不得功德。”
“是立教的根基。”
“该做的。”
天地间,谁立一教,不做事?
做事的教,多了。
为何只有人教,敢称“功德”?
“更何况。”
他顿了顿。
“你把崆峒印,也拿走了。”
“传道,是应当。”
“崆峒印,却是贪。”
玄都神色微变。
自我尸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你传道,为了立教。”
“你立教,为了气运。”
“你收印,为了镇压气运。”
“这一桩桩,一件件。”
“哪一样,是为人族做的?”
“哪一样,不是为你人教做的?”
玄都嘴唇微动。
却一时,无法反驳。
玄都心头,一阵发紧。
他想反驳。
想说人教确有真心。
可话到嘴边。
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与人族无关”的纯粹。
因为那人说得对。
人教立的每一桩功。
都和人教的存续,绑在一起。
自我尸继续道。
“你说,玄都之道,是金丹大道的上位。”
“好。”
“那金丹大道,普适万灵。”
“你的上位之道。”
“又传给了几个人?”
“若人人可修。”
“为何只有你一人,得了真法?”
“普适,是说给万灵听的。”
“真法,却只落在你一人手里。”
“这话,自己信么?”
金丹大道,普适万灵。
可传道千载。
凡间得道的,有几个?
能修成金丹的,又有几个?
莫说凡人。
便是人族之中,被引上仙途的。
又有几人,真正触及了那道门槛?
普适,是句空话。
空话,喂不饱人。
也立不了教。
玄都心头,一沉。
自我尸继续道。
“还有那所谓的无为。”
他抬眼。
看着玄都。
“人族,是先天大族么?”
“不是。”
“人族,是后天之族。”
“天生地养,逐火而居。”
“结绳记事,结网而渔。”
“一步一步,从血与火里,爬出来的。”
“先天大族,生来圆满。”
“得天地眷顾,生而神圣。”
“他们自然可以无为。”
“无为,是他们的本分。”
“可人族呢?”
“人族没有先天神通。”
“没有与生俱来的法力。”
“人族要在这洪荒立足。”
“要火。”
“要衣。”
“要食。”
“要房。”
“要一条,不被别的种族吞掉的活路。”
“这一切,都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要靠人,一点一点,去争。”
“这叫有为。”
自我尸声音平平。
却字字如雷。
“你拿先天大族的‘无为’,去套后天之族的人族。”
“这本身,就是错。”
“人族若学你无为。”
“早已饿死,冻死,被杀绝了。”
“人族能活到今天。”
“靠的,从来不是无为。”
“是靠每一双烧火的手,每一张开垦的犁,每一块垒起来的墙。”
玄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自我尸本就有强烈的自我。
话说到这一步。
已是仁至义尽。
他不再多说。
五指,缓缓一抓。
五指落下。
先前应对太清仙气、仙光、神雷的那老三样。
烟火气。
社稷宗祠的阴影。
亿万众生的声音。
被他尽数,抓在手中。
那三样东西。
以“人类”之身。
承“人类”之重。
五指收拢。
那烟火,在他掌中,凝成赤金色的光。
那是人间的灶火,千百年不熄。
那阴影,在他掌中,凝成沉黑的印。
那是社稷的根,宗祠的香火,列祖列宗的注视。
那民声,在他掌中,凝成浩荡的潮。
那是亿万张口,亿万颗心,亿万条命。
三者相合。
在他掌心,化成一团。
不是神通。
不是道法。
是人类有为的信念。
是人类想要活下去、想要立起来、想要过得更好的执念。
那信念,滚烫。
那执念,沉重。
不是杀伐之力。
却是比任何杀伐之力,都要厚重的东西。 自
我尸抬手。
没有蓄势。
没有招式。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
朝着玄都,砸了过去。
玄都周身气息,骤然流转。
他立于山巅。 一身太清道韵,化作无边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