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大法师稍微有点傻眼。
他以为对方会用出什么大神通，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将人间的烟火气都给拿出来了。
他清楚感觉到。
自己那铺开万里的太清仙气。
正被一丝一缕的烟火气，慢慢“温”住。
不是被破。
是被“浸”。
像一块清净的白布，被烟火熏过。
不算脏。
却再也回不到先前那种不染尘埃的清白了。
玄都心头一凛。
他催动仙光。
太清仙光，煌煌如日。
照彻山巅。
照人心。
照天地。
照散一切阴霾。
自我尸却不闪不避。
他立于原地。
人间有两样东西，仙光照不散。
一是社稷的根。
二是宗祠的香火。
那是列祖列宗，留给后人的道。
他身后，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是社稷坛。
土为坛，五色土，祭天祭地祭社稷。
再一道虚影。
那是宗祠。
牌位森森，香火袅袅，列祖列宗。
社稷坛的阴影，宗祠的阴影。
自自我尸身后，缓缓蔓延。
如暮色。
如夜。
迎向那煌煌仙光。
太清仙光照世。
可它照得散天上的云，照得亮仙家的殿。
却照不透人间社稷的根。
照不透宗祠里，那一点薪火相传的香火。
照不透列祖列宗，那一双又一双注视着后人的眼睛。
仙光煌煌。
阴影沉沉。
两相碰撞。
仙光竟在那厚重的阴影之前，渐渐黯淡。
不是被挡。
是被“吞”。
被那千百年的人心寄托，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玄都心中，剧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太清仙光，是他修道万载的道基。
自他修行以来，仙光之下，无物不被照透。
可今日。
这仙光，却照不进一个“人类”身后，那社稷与宗祠的阴影。
那是人间的根。
是人族的根。
也是他玄都，曾经也站在其下的根。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人间走来的那一幕。
他本是娘娘所造的人族。
也曾在人间，见过烟火，见过宗祠。
只是修道日久。
那些东西，早已被他忘在了身后。
如今，却被一个“人类”，重新摆在了面前。
他忽然懂了。
仙光照的是“清净”。
而社稷宗祠，护的是“传承”。
清净，敌不过传承。
雷声，再次轰鸣。
太清神雷，在云海深处凝聚。
这一次，不再酝酿。
煌煌天威，轰然落下。
要劈散这漫天烟火。
要劈开这沉沉阴影。
自我尸却仍立在原地。
他没有挡。
人间还有一种力量，神雷劈不碎。
那是民心。
是亿万生灵，聚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他只是张口。
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
却像是投石入水。
一圈圈，荡开。
紧接着，山巅之下。
整座人间的亿万生灵，仿佛同时发出了声音。
不是齐声。
是各自的声音。
耕牛晚归的哞叫。
田埂上的吆喝。
集市里的叫卖。
深夜里的一句私语。
红烛下的欢笑声。
坟头的哭声。
婴儿落地的第一声啼哭。
老人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亿万道声音。
自人间，自社稷，自宗祠，自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汇聚成一股，浩大而厚重的“声”。
迎着那太清神雷，冲了上去。
神雷煌煌。
可它劈得散山，劈得碎石。
却劈不散这众生的声音。
神雷镇邪。
可众生不是邪。
众生是众生。
是太清圣人立教时，说要教化的那些人。
神雷如何，能劈向自己教化的人？
民声，如潮。
如浪。
如天地间最沉的那一口气。
神雷落入其中。
竟一寸一寸，被那亿万声音，生生“淹”了下去。
雷声，渐渐低了下去。
到最后，归于沉寂。
山巅，重归寂静。
自我尸立于其中。
烟火绕身。
阴影护体。
民声为盾。
他不像是修士。
倒像是整个人间，站在了玄都面前。
玄都立于仙光中央。
他的一身太清道法。
仙气，被烟火浸。
仙光，被阴影吞。
神雷，被民声淹。
三宝尽出。
却无一，落在实处。
他修道万载。
从未有一战，打得如此憋屈。
不是输在修为。
是输在，他根本找不到对手。
那烟火，那阴影，那声音。
不是神通。
是人间本身。
他堂堂人教首徒，如何与“人间”为敌？
这人间，是他要守护的人间。
是他教化的人间。
如今，却反过来，站在了他的对面。
玄都心头，一片说不清的滋味。
他执掌人教万载。
以为自己在守护人族。
可今日，一个自称“人类”的存在告诉他。
人族的道，从来不在人教手里。
在人间烟火里。
在社稷宗祠里。
在亿万众生，那一声声平凡却厚重的声音里。
玄都立于仙光之中。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人教首徒”四个字，重得像一座山。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不能输的理由。
对方用这样的神通和他交战，看起来比自己像人多了，可是就是如此，他才不能让这样的人执掌崆峒印，这很危险。
玄都大法师眼中光芒流转，内心之中隐隐之间有些猜测。
眼前的这位比他还要像人的人类一旦拿到这人族的气运至宝，说不定可能会在封神大劫之中造出完全不可测的变数。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圣人力量的强大根本就不是非圣人的存在能想象的。
在玄都大法师看来，现在的自我尸似乎便有着向圣人挑衅的倾向了。
对方能轻松的应对这基础的道法，那么一切的试探便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意义。
如今只能让这位好好知道一下什么叫做玄都之道了。
“这位道友，不知道你可否知道贫道道号的由来。”
陈长生的自我尸眸光闪烁，知道对方在感受到他的人气之后终于要再次的认真起来了。
既然他想问。
自我尸也不介意回答。
“自然知道。”
“首阳山之上有着玄都洞，太清圣人以这个洞府之名为你道号，自然是很有深意的，除了说要将你当作嫡系之外，想来便是要说玄都之能吧。”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之都城，众妙所聚。”
“想来应该是一个意思吧。”
“.......”
玄都大法师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侃侃而谈，直接道出了所有的隐秘，让他完全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