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停云还是带梅时雨回了昆仑仙宫。
把他放在最里间冰室的寒玉床上,为他单薄的身子裹上裘衣。
又在他精疲力竭、半梦半醒的时候,把他揽进怀里,莫名其妙说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我那时要走,你偏不让,你说你要永远留在昆仑山,我走了就别回来……现在我回来了,反而是你不再愿意和我一起留下……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却快要把什么都想起来了。”
“阴错阳差,真是没办法啊……”
“你还要我还要再等多久,再轮回多少世,我们才能……”
才能怎么样呢?
释然吗?结束吗?了断吗?
只求彼此不再折磨,互相放过吧……
这样不好吗?梅时雨眼角淌下一滴热泪,他不明白李停云在说什么,但又好像听懂了他的情绪,他总是执着于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放下,不肯恕己也不肯恕他,苦苦坚持又是何必……
梅时雨好想告诉他:你放手吧,哪怕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你不要强求了。虽然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劝李停云“放手”,他甚至还没弄明白,李停云紧紧抓着不愿意放开的是什么……
梅时雨很困了,困到当晚没有力气睁开眼,和李停云说话,而次日醒来,他已将昨晚脑海里那些朦胧难懂的想法,忘了个干干净净,即便躺在李停云怀里,看着他的眼睛,也想不起来有话要说了,只想把他推开,让他离自己远点!
“不要碰我。”
数不清是他第几次说这一句了。
李停云的记性只有一时,听话远离他一小会儿,不知在什么时候,又会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就像现在,梅时雨让他从床上下去,他便下去站在一边,梅时雨起身,下地要走,却双腿发软,一个踉跄,身体受玉环桎梏太久,筋骨僵硬,他肯定会摔,李停云早准备好接住他,但被他反向、用力推了一把。
他宁愿重重地摔在地上,磕碰得鼻青脸肿,也不要李停云碰他!
不知他在强撑什么,硬气什么。
反正就是要一个人磕磕绊绊地,在李停云眼皮底下,走出冰室,离开仙宫。
外面狂风暴雪,碎琼乱玉,他的脚步也不曾停留,直到手腕脚腕三只玉镯同时收紧,他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被李停云重新抱回冰室。
但只要禁锢一松,他还是要走,明知自己一定走不出去,随时都有可能被抓回来,他仍然会一次次地、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如此倔犟,九头牛都拉不住!
可他要和李停云作对,简直蚍蜉撼树,李停云只是在仙宫内部稍稍加了个禁制,他就连那间小小的冰室都走不出了,只能被关“禁闭”。
自此他每天都要在窗槅前站好久,看着外面时而云消雾散,雪霁天晴,时而黑云压城,漫天飞雪。
他在窗前站多久,李停云便在他身后,看他多久。
僵持多日,李停云率先认输了,大步上前,把他拉进怀里,“我求你,别在这儿站着了,休息一下吧。你不累吗?你的腰不疼吗?你傻站着有什么用呢?你就不能,服一下软吗?哪怕只是,说句谎话骗骗我呢……”
其实只要他稍稍低一下头,承认自己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哪怕是撒谎,李停云也会立刻撤掉禁制,卸下他手脚上的桎梏。但他就是不妥协,他一心求死,就不会痛痛快快地活着,他想要离开,也不懂暂时服软装作屈从。
李停云无可奈何道:“……不要逼我。”
梅时雨挣脱他的怀抱,背靠墙角,缓缓滑坐下去,蜷起身体,抱作一团。
……究竟是谁在逼谁呢。
李停云半跪在他身侧,语气强硬:“说话。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在想。”梅时雨抬起头来,无力靠在墙上,“只是这些天有一个疑问,一直盘绕在心底……”他的目光,完全忽略过李停云由悲而喜的神情变换,继续投向窗外,问道:“太阳真的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会的吧。”李停云握住他的手腕,轻轻转动玉镯,似在考虑要不要替他脱掉,尤其摸到他消瘦至极、十分硌人的腕骨,一点犹豫都没有了,直接将玉镯取下,接着说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那你会死吗?你会死得其所吗?你会不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你何时才会被审判,你的报应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你这种人,天诛地灭,你要是不死,天地难容。”
“会的,当然会的,我也会遭报应,我也会死。但我只希望,是你快点好起来,等你拿得动剑了,亲手将我杀死,让我付出代价,以解心头之恨。我是天诛地灭,天地难容,可对你……”
我只求,苍天见怜。
“不,不……我杀不了你,就算可以,我也不会动手的。”
“为什么?”
“我怕脏。”
其实只是不想,为什么不想,梅时雨也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李停云又替他取下脚腕的镯子,“看来我这种祸害,注定要‘遗千年’,而你也注定要成为‘千古罪人’,因为你仅仅只是害怕脏了手,就不敢拿我怎么样。”
梅时雨:“你的激将法太没有水准了。”
李停云:“我是实在想不到该说什么了。”
他拉着梅时雨的手臂,“起来吧,别坐这儿了,到床上躺躺。”
梅时雨抽回手臂,无动于衷。李停云真没办法了,既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和他一样,一屁股坐地上,犹嫌不够,还四仰八叉地躺下了,头枕双臂,翘起二郎腿,很没个样子。
梅时雨:“……你起来。”
李停云:“我不。”
梅时雨:“……”
在偌大个房间的小角落里,他俩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床榻桌椅全都成了摆设,活像两个没开智的傻子!梅时雨坐不住了,扶着墙站起身,李停云也立刻跳起来,揽腰搀住他,二人背窗,逆着天光,影子交叠打在脚下。
梅时雨忽问:“你的影子,一直都是这么淡吗?”
没有刻意对比的话,其实很难看出来,李停云的影子有什么问题。但昆仑山环境单调,周围大都是白色的,光影对比自然很强烈,只要稍微留心,就能发现,他的影子比正常人要淡一些。
阳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身体,直接照在地上,梅时雨下意识捏了捏他的手,确认他是有实体的,不是放个虚魂在这儿吓唬人。
梅时雨:“怎么回事?”
李停云:“因为……我爹不是人。”
梅时雨:“啊?”
李停云张口就来:“他是只恶鬼,诱骗了我娘,所以……”
梅时雨明白了,所以,他生来就是“鬼胎”,才会这么……魂淡。
李停云以为,此事到这里,就能草草翻篇了,不曾想,梅时雨还有别的“发现”,又问他:“那天在瑶池,我看到你在水里的倒影,也很浅淡。你好像不是魂魄比较淡,而是少了一魂。”
瑶池之水,妖物临照,可使之现原形,凡人自观,可映出三魂七魄,修仙者属“半人半仙”,既能映照出魂魄,也能映照出元神。
李停云笑了一声,“你看得还真仔细,但也许,是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你的命魂幽精,不在体内。”
“那你看到我的元神了吗?”
“……没有。”
“这不就成了。区区瑶池水,照不出我全部的‘底细’。我愿意让你看到什么,你才能看到什么。”
“……那为什么你有一部分‘底细’不愿意让我看到呢?”
“这个问题太奇怪,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底细’全都让你看到?”
是啊,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梅时雨被问住了,当即不再追问。
他回到寒玉床上躺下休息。
李停云出去了,没过多久又回来,问他:“你想不想吃东西?”
梅时雨睁眼,“……什么?”
“你不饿吗?你没觉得,自己瘦了很多吗?虽然你元神的裂口已经愈合,可以汲取天地灵气,慢慢将养身体了,但你瘦成这样,还是要吃点东西,才能更快补回亏空啊。我在隔壁囤了好多‘大补’之物……”
“我不饿,什么都不想吃。”梅时雨打断他的话,顿了一下,说:“我想喝酒。道玄宗藏剑峰的梅花树下,还藏了好多坛梅子酒,我想喝那个。”
李停云爽快道:“好啊,我帮你去取。”
临走前还说:“希望你不是为了支开我,好一个人,偷偷摸摸做坏事。”
梅时雨冷道:“那你别去了。就待在这儿,一直看着我好了!”
李停云温声道:“我最后劝你一句,别再想着往外跑了,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梅时雨:“……你走!”
李停云便走了。
他走后,梅时雨呆愣许久,才起身出了冰室。没有“往外跑”,而是出门左拐,拐去了他嘴里的“隔壁”,想看看他囤了些什么“大补之物”——就见冰天雪地里,人为开垦出半亩灵田,各色草本灵植长势喜人,生机盎然,有不少都结了硕大的果实。
修仙者不沾荤腥,对他们来说,最滋补的当然是各种各样的灵植灵果,尤以数百年乃至数千年一结果的灵植为最。
种植这些,需要花费不少功夫,尤其是时间,哪有人能在修炼之余,挤出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专门照顾几株不会说话的植物?往往在各大仙门内部,都是由不擅攻击型术法的木灵根修士负责干这种活儿,而且是专人专责,灵植生长周期越长,越难养护,不找专人负责,根本养不活。
李停云怎么会心血来潮,在这天寒地冻的昆仑山,种了这么一大片千年灵植?!没把这些娇贵之物养死,已经是奇迹,他居然还懂怎么催熟,短时间内使之开花结果,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天赋异禀,用这四个字形容他,已经不足够了,他这种人才,要是走正道,该是多么耀眼的宗门天骄,是各大门派争着抢着都想要的天之骄子啊……
当真妄想。
梅时雨摇了摇头。
可他心性偏激,即便走了正道,也难免堕入歧途。
他就是个天生的魔种。
梅时雨回到先前那间冰室,依旧站在窗前,抬头望着天空,牢笼的门锁已经打开,他却又回到其中,不是不想逃了,而是逃也逃不掉。
至此,距离李停云离开,已经过去一刻钟,他很快就会回来……梅时雨心念一动,手中多了把剑,青霜。
李停云大抵不知道,青霜剑刃是昆吾石所铸。
剑不噬主,但昆吾刀未必。
没有人能让青霜调转剑锋反过来伤害到他这个主人。
除非……
梅时雨横剑自刎。
没有任何留恋。
剑宽寸余皆尽没入血肉,他在闭眼之前,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颈间筋骨寸断的声音。
当他好起来,拿得动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要杀死的人,只有他自己……
“铛”的一声。
握剑的手指松开,青霜坠地,躺在一片血泊里,剑身布满裂纹。
而他倾倒的身体,被人稳稳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