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坳里,灯火还没有熄。
几座低矮石屋围着一片平场,外围覆有佛门护持,里面却没有诵经之声,只有石轮转动与金铁碰撞。
六耳化作的赤焰尊者,站在院门前,将真正的接收牌递了过去。
守门修士先验牌,再看他身后那口覆着红布的重棺,没有立刻放行,而是让人去请主事。
江煜变作押送修士,老老实实站在棺旁,连头也没有多抬。
这种时候,越像个只管出力的小人物,反而越省事。
片刻后,一个身穿青灰僧衣的中年人,从正屋出来。
大罗中期。
不用多问,便是赤焰所说的广明。
他接过接收牌,先在门侧一只铜盘上照过,确认其中留下的真印没有问题,才看向六耳。
“古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回信,旧签也有变。”
六耳说话的语调,与赤焰本人几乎没有区别。
“本轮北部旧材,先集中待验。别急着磨掉印,再往下送,出了问题,谁担?”
广明脸色不大好看。
院中刚收到的备用处置,原本便要求尽快处理来路,他自己也怕材料有变。
可眼下来的,是持着真实押送签、接收牌与本人新印文书的赤焰。
若把文书扔在一旁不管,将来真追责,一样绕不开他。
他又把移库收条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印是真的。
文书处置的,也确是赤焰负责押接的这一轮材料,没有把毫不相干的别库一起算进去。
广明想了片刻,终于让开一步。
他并非只看见一张相似的脸,就把整座库院全交出去。
接收牌上留的旧印,移库文书上的新印,以及院中原有那份本轮材料记录,已经在铜盘中逐项对过。
六耳所做的,是让对方在这些真实凭据之间,没有再多生一道关于来者身份的怀疑。
至于更深的本源自主认可,他根本没去冒充,也没有在这里编一个只有赤焰本人才能立下的神魂大誓。
这处院子用来管材料,防得更多的是私吞、错送与假签。眼前这些检查,都被三人事先拿到了对应之物。
“可以先点。但先上外台,没核完,不许带走。”
六耳冷冷应了一声,没有为争这一句多说什么。
江煜心中却已经定了几分。
能先搬出来,便够了。
留在库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炉火与自毁印牵着。到了外面,他要做的事情,自然容易得多。
院门打开,几名抬料修士被叫了出来。
其中两人衣衫破旧,腕上还留着约束法力的铜环。他们并非全无修为,却被当成苦役,在此搬运、磨料。
江煜没有当场救人露底,只用神识记住两人的位置,准备动手时先把他们移出火口。
六耳则随广明往库门前走,照着赤焰供出的本轮编号,要求逐箱点验。
第一批,是整具保存的遗骸。
第二批,已经拆开,按不同本源装在骨匣里。
另有少许磨成粉末的旧材,早已失去灵性,只被当作普通炼器辅料。
江煜一边跟着搬匣,一边以玄眼查看。
完整遗骸中,二十四具金仙、八具太乙,数量与库里实际交出的清单相合。
没有自主魂声。
江煜又看见其中一名苦役,搬到第三箱时手臂已经撑不住,指骨压在箱沿,连法力都无法自如运起。
他仍低着头,抬棺时暗中多接了一分重量,把那只几乎要被压断的手,让了出来。
那人怔了一下,没敢当着广明的面道谢,只把站位挪开半步,继续搬下一口。
江煜没有在此刻替他摘掉铜环。多做一件显眼的事,便可能让还在库中的遗骸与其他苦役,一起被卷进先起的火里。
他先记住人,等外台稳了,再一并救出去。
部分骨匣里,也还保存着可回收的死者残骸。
可惜有些被炼得太过,只剩毫无回应的粉末,再不能给系统带来奖励。
江煜没因此去动那些灰粉,先守住还来得及收取的东西。
广明站在旁边,始终没有离开。
他每验一箱,便在铜盘上留下本次出库记,外台那圈护持也随之亮起。
这份护持一面防外人抢夺,一面仍牵着院内的焚料火路。
江煜看得清楚,没有因为东西出了库门,就立即胡乱收取。
六耳则把广明催动火路的声音,与先前赤焰提供的做法逐一对应。
真正管这一处毁料的,还在广明袖中。
“这口重棺,也打开验。”
广明忽然指向他们带来的那一口。
六耳神色未变,抬手将重棺落在外台最里面。
“先把外面这些点清。混着验,错了一项,你又得重新记。”
广明瞥了他一眼,终于先验完最后一箱。
江煜就在这时,暗中将玄元控水旗的一缕水光送入台角,隔开铜盘外一处不起眼的火力回路。
他没有抹掉所有印记,只让它在真正起火时,先慢上片刻。
片刻就够。
六耳等全部旧材落台,才递上本轮移库收条。
“出库已验,撤掉这边的旧火印。我带走之后,押送的符另换。”
广明皱眉。
“先验重棺。”
他说着,已经亲自伸手,去掀那层红布。
重棺的气息比预期薄,他早已有些疑心,只是空棺上的原签也确实来自今夜那一趟。
六耳没有再给出一大段解释。真尸已经不在里面,拖得越久,反而越容易让广明先把台上材料压回库中。
江煜也已看准两处火路与苦役所在。还差的那一点秘密取料机会,不值得再拿已经搬出的几十具遗骸去换。
既然到了这一刻,便直接拿。
江煜没有再拖。
台上遗骸已清点,能活的两名苦役也都走到外侧。再继续演下去,无非多费几句口舌。
他抬手按住铜盘,将真收条与旧押送签一并定在旁边。
“不用验那口了。”
广明猛然转头。
这名一直低头搬东西的押送修士,不知何时,身上已经多了一股让他心神发紧的气息。
江煜手掌一翻,混沌钟的青光,缓缓罩住整片外台。
“里面的东西,我已经收了。”
“这些,也一并接走。”
广明神色骤变,袖中赤签一亮,便要引动焚料火。
可火路刚起,先前藏在台角的水光便已往上一卷。
火意迟滞的一瞬,六耳已经截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两名苦役推向台外。
广明认出六耳变回的真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顿时散了。
花果山的人!
他毫不犹豫抬掌,打向正在离开的两名苦役。
他的脚步同时向后撤去,显然并不想站在原地,与眼前那股可怕气息硬碰。
只要先把两人逼回将要起火的台边,来者若还想救人,就得先停下来。多出来的一点时间,便足够他退向后殿报急。
这打算并非全然没有用。
只是,他没有想到,院外还站着一只比台中那人更擅长动手的猴子。
这些人知道院中许多事情,绝不能活着被带走!
掌风刚出,一根金色长棍,便从院外探了进来。
砰!
广明整条手臂,连着催动的法力,一起被打得崩散。
孙悟空踩着院墙,冷冷看向他。
“俺兄弟收尸,你急着往里添两个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