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获赦。
通臂盯着那几个字,右手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石台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甲胄碰撞声。
像是许多已经疲惫至极的人,忽然听见了归家的消息,挣扎着想站起来。
六耳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那些守军,都收到了这道命令。”
“城里有几道残魂,醒了一下。”
江煜没有去看那些字,而是先看向通臂。
它的呼吸,已经比刚才更轻。
不是锁链又抽走了多少力量,而是它自己,正在压住体内仅剩的那一点生机。
“先停下。”
江煜伸手,按在石台边缘。
“我还没查完。”
通臂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知道它的命令有假。”
它抬头看向江煜。
“但既然已经把‘获赦’传到所有外碑,它至少要给出一段交接的空当。你们若趁那时带走残魂……”
“那你呢?”孙悟空打断道。
通臂沉默了片刻。
“我撑不了太久了。”
孙悟空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撑不了,便回去养!俺花果山有的是地方!”
通臂看着他,神情竟有一瞬间的怔然。
它已经太久没听见这样的话了。
这些年,来过这里的声音,都在说它该守、该留、该受罚。
眼前这只猴子,却让它回去养伤。
江煜没有趁机劝说,而是把封好的军册取了出来。
他已经将读取与黑印隔开,现在正好能查。
石板被掀去,青色册页展开。
前面大部分是近年转运、存放的记录,江煜先未细看,径直翻到末尾新添的换令条目。
那里果然记着守门者移交。
时间,就在封场结束之时。
而“移交”下面,还有一段比石台上更加详细的说明。
守门者形神俱寂,遗源由第三念接收,旧职印随源入位,另行确认内门启闭。
江煜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你看。”
他将这一段显在通臂面前。
“它要的,可不只是你停下呼吸。”
六耳凑近看了一眼,眼神猛地一变。
“形神俱寂……连残魂也不留?”
“嗯。”
江煜缓缓道:
“它要我收走他的遗骸与本源,再借第三念确认接收。如此,掌碑者原本能拒绝的事情,便只剩一道可以被挪用的旧印。”
他想起系统先前给出的提示。
通臂还活着,有自主意识,根本不能按普通遗骸回收。
对方显然也已经察觉到这一点。
所以,它先让通臂自绝,再把尸体送到自己面前。
连收尸的人,都替它找好了!
孙悟空听得眼中怒火直冒。
“好个狗东西,死了还要拿他去顶门!”
通臂低头看着册页,久久没有出声。
江煜继续开启太极玄眼,将目光落向它的胸腹。
这一回,他没有只看锁链表面。
阴阳二气缓缓分开,石台下那些被遮住的牵引,也渐渐显出。
六条锁链,其中四条压住身体,两条却直接连着一处暗淡的职印。
职印之下,藏着通臂最后一缕生机。
周围的阵纹,把这缕生机压得极深。
只要它愿意,再自行熄掉那一点,石台便会先按命息已寂,将它列入遗骸押送之中。
江煜沿着旁边一行细小刻文看去,忽然发现,石台只负责查探生机。最后是否形神俱寂,要到换令台上,由接收遗源的第三念再次确认。
他目光一凝,将这一处仔细记下。
届时,所有用于看守活者的束缚,都将改为保存遗源、押送旧印。
江煜顺着其中一条牵引,往远处看去。
只见黑山与古城之间,有一条原本暗着的路,已经在等待连通。
尽头正是换令台。
原来,所谓第四者归位,是这样一个归法!
江煜取出原令骨片,再次运转同源辨印法。
新令中“全军获赦”一段,与旧撤令留下的气息相接。
可再往下,收取活者本源、送入内门的部分,便出现了明显的断裂。
一条真的退路,被人接到了祭台上!
通臂看着那道断裂,手掌缓缓握紧。
“我若照它说的做,城里的残魂……”
“会跟着你一道被送回阵里。”
江煜将军册翻到下一页。
那上面写得清楚:归位之后,所属旧军一并收束。
所谓获赦,只免去继续巡守的职责。
没有一句,准许他们离开。
六耳的拳头,一点点攥了起来。
孙悟空却已经冷静下来,抬手将一枚欲落向通臂额头的金符弹开。
那是催它应令的东西。
“不急着死了吧?”
他看着通臂,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当年能给伤兵撑一条路,今日也该让别人替你撑一回。”
通臂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落在江煜手中的骨匣上。
它肩上的力气,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好。”
“我不散魂。”
孙悟空这才将金箍棒收回来一点。
通臂望了眼山腹上方那条极窄的裂缝,忽然问道:
“你们的花果山,离海近不近?”
“近。抬眼便能看见。”孙悟空答得极快。
“海上的太阳,也看得见?”
“怎么瞧不见?俺山上有个好地方,清早坐在那里,连日头从哪片水里出来,都看得清清楚楚。”
通臂低低应了一声,目光终于从那行军令上移开。
江煜没有插话,等它重新将神魂稳住,才继续检查石台。
江煜听到这句,也暗暗松了口气。
若通臂真要在这里自绝,自己还真未必来得及保住它。
人先留下,别的才有办法。
他重新查看石台,忽然注意到,刚才通臂主动压住生机时,靠近手腕的一道束缚,曾经松过一瞬。
它在提前等待移交。
江煜心中,顿时有了一个念头。
假死术。
这门术法,他已经有很久没有用过。
如今自己的修为,与当初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若能借神魂固守诀护住通臂的最后生机,再让石台误以为它已经寂灭……
江煜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出打算,而是先将那两份关键记录收回识海,确定黑印没有反应,才以极轻的传音告诉三人。
“先假死,让它把押送的路打开。我们要到换令台,才能把真正的撤离令,传回所有外碑。”
“只从这里抢人出去,封场还在,它照样能借外阵收紧剩下的锁。”
江煜看着通臂,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得活着上台。到那时,再帮我们认一次原令。”
通臂看向册页末尾,忽然补上一句:
“掌碑职印尚在我身上。只要我没有真正移交,他们便不能替我答应所有处置。”
“到了台上,我若亲自否认献祭令,你手里的原始刻印,才能据此重验。”
江煜点了点头。
这也正是不能只带一块骨片,径直闯去换令台的原因。
执令使已经能截住普通撤令,必须把掌碑者本人也带过去,让它无法继续借一个空着的旧职司,代为应答。
六耳听完,耳朵动了动。
孙悟空的嘴角,则一点点咧开。
“这个好。”
“俺就喜欢看它白高兴一场。”
石壁上,再次浮现出催问的金光。
守门者是否应令?
江煜走到传令石前,脸上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换令台可以去。”
“不过,尸体得由我亲自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