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把捕鱼当成了打仗。
每一次出海都是一次战术行动,要侦察、要判断、要埋伏、要出击。
鱼群就是敌军。
海洋就是战场。
他用军人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战场上重新学习生存。
“放网。”
沈烈一声令下。
三十二艘渔船的族人同时动作,将手中沉重的渔网撒向海面。
沈烈亲自操控主网,他的手法与渔民截然不同。
渔民撒网是向外抛,追求网面展开得越大越好。
沈烈撒网却是向下扣,像战场上罩住敌人一紧一收——接着鱼群的挣扎,将网口收绳越拉越紧……
这种撒法,最初不止一次被士兵嘲笑,说他们不是在打鱼,是在捞石头。
但沈烈没有理会。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但是,只能借鉴,不能生搬硬套。
所以,沈烈一直在摸索——摸索一套只适合自己的方式。
鱼随潮动。
一般最佳捕鱼海域,都是满潮时撒网捕捞洄游鱼群。
沈烈发现,这种向下扣的撒法虽然网面展开不如传统方式,但在水流湍急的海域里反而更稳,不易被暗流冲散网形。
因地制宜。
望海村外海暗流密布,这种“野路子”撒法,其实才是最实用的法子。
随着渔网入水,沉闷的“噗通”、“噗通”声响个不停,麻绳在沈烈粗糙的掌心中飞速滑过。
他双脚稳稳扎在渔船上,身体微微后仰,用全身的重量来控制渔网的走向。
这张网是他昨夜花了三个时辰重新修补过的,每一处结扣都检查了三遍,绝不容许有任何差池。
没办法,这都是失败之后的成功。
去年冬天,就是因为一张网上的一个松脱的结扣,一条近丈长的大鱼挣破渔网逃走了。
也不知道,这些鱼是不是能够相互交流,反正自那条大鱼逃走后,一整天,他们空手而归。
可是,不是说没有收获,就不需要上缴的——之后十天,他们连续都被征收了九成收获。
如果不是有野菜、野果垫吧垫吧,十天就能饿死一大半人了。
那一次,沈烈回到岸上后,把那张破网在院中摊开,借着月光一针一线地重新织补,一直补到天光大亮。
拿枪的手,最终被逼得拿起了鱼梭……
从那以后,沈家青壮们打鱼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歇息,而是检查渔网。
特别是沈烈,每天晚上都是检查了又检查,渔网再也没有在打鱼时破洞过。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战场上,枪绣了、断了,结局就是——死,没有第二条路走。
捕鱼时,网破了,就是饿肚子——三百多人一起饿肚子,没有第二个选择。
渔网越沉越深,麻绳在沈烈手中绷得像一根铁棍。
他能感觉到网中已经有东西了,但,分量似乎不对?
他的眉头猛然皱紧。
“收网!”
他低喝一声,两艘木筏上的族人同时发力,身体弓成虾米状,粗壮的臂膀上青筋暴起。
得亏沈家自幼就习武,不分男孩、女孩,所以修为还是挺不错的。
除了娶进门的媳妇,大部分都是停留在筑基期。
这些在边关上能拉开三石硬弓的手臂,此刻正与大海做着最原始的角力。
渔船在水面上剧烈摇晃,绑在筏侧的干葫芦被压得咯吱作响,水花四溅。
沈烽在另一艘木筏上吼道:“大哥,这,是不是不对劲?实在是太重了!”
沈烈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麻绳上。
绳索传来的震颤告诉他,网中的东西正在剧烈挣扎——这怕是不止一条,而是一群。
鱼群的冲撞力道十分凶猛,每一下都带着要将渔网撕碎的狠劲。
如果不是沈家青壮实力都不弱,只怕不仅没有收获,连网都得被鱼群给拖走了。
“稳住,不要硬拉,跟着它的力道走。”沈烈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听号令使力!”
“一二三,拉网!”
“一二三,微松!”
“一二三,拉网!”
……
渔船随着网中鱼群的挣扎在海面上漂移,大家随着沈烈的口号,时而放绳,时而收绳,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消耗猎物的体力。
猎人,最重要的就是能够沉得住气。
捕鱼,亦是如此。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网中的鱼群,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沈烈的嘴角微微一动,那是他极少流露出的、近乎微笑的表情。
他朝沈烽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沈烽会意,木桨不断调整方向,两条渔船同时靠拢,形成夹击之势。
“起!”
所有人的力量同时爆发,巨大的渔网被猛地从海中提起。
海水如瀑布般从网眼中倾泻而下,砸在海面上发出轰然的响声。
晨光,穿透雾气,照在网中那一群银光闪烁的鱼身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那是——鲳鱼,每一条都有成人小臂长短,肥硕滚圆。
这一网,可真是收获满满,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呢。
还是只有多,不会少那种。
更难得的是,渔网底还挂着三条近两尺长的黄花鱼,金鳞闪耀,在网中拼命甩尾,发出“咕咕”的叫声。
还带买一送一的?
就,没谁了。
沈渝第一个欢呼出声,少年人的嗓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其他人也都咧开了嘴,脸上的皱纹被笑意挤得更深了。
从第一网开始,三十二条船陆陆续续开始起网——虽然没有再超过这一网的,却也网网都有收获,最少的也有八九十斤。
这一次的收获,都抵得上过去好几天加起来的量了。
沈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网中的鱼,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蹲下身再次探手入水。
海水,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如同,这天。
沈烈敛眸,收回思绪,稳住心神。
活着!
活着!
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好几百人呢。
他,哪里有资格“伤春悲秋”!
水温比刚才又低了一些,暗流的方向也在悄然改变。
他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准备返航。”
他站起身,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静。
“大哥,潮水还没退尽,咱们再下一网吧?”沈渝有些不舍,少年人正是贪多的时候。
沈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责备,但沈渝立刻闭了嘴,垂下头去。
在沈家,沈烈的话就是军令,没有人会质疑军令,即便是在战场上被命令去送死,沈家的兵也是二话不说就冲上去的。
更何况只是返航。
渔船开始调头。
沈烈依旧站在船头,竹篙在手中灵活地拨弄着水面,避开暗流和礁石。
雾气似乎更浓了,视线所及不过十余丈远,海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