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缔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人潮汹涌。
揽星用各种方式阻拦着人群,几个人在对抗整座城。
他忽而笑了。
视线扫过人群后方的醉怜。
她站着,眼神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似乎妥协了。
没有激烈的反抗,只是静静看着,两种力量的对抗。
一场没有血腥的战斗。
一场争夺「幸福」的战斗。
夜缔以为这是一场死局。
没想到……
他看向舞台中央的少女。
她选择献祭自己——
来唤醒一座城。
……
渺渺唇角溢出一道血线,沿着下颌缓缓滑落,滴在琴面上洇开一朵暗红。
指尖的伤口已经渗满弦缝,琴身被染出几道细长的红痕。
她不觉得疼。
她只知道她的手指还在动,琴音还在继续。
她咬紧了下唇,把那口涌上来的腥甜压回去,然后继续拨响下一根弦。
她想到了连姝。
想到了揽星的每个人。
呼吸变得很重。
她理解连姝每一次都奋不顾身冲在最前面的心情。
害怕队友受伤,所以想一个人承担所有。
这一次。
就让她挡下一切。
瞳孔已经染成深红,渺渺看不清楚周围的画面了。
耳朵也听不到声音。
只余下手指还在拨弄琴弦。
曲子过半。
意识已经模糊成了一团。
琴弦上全都是血。
「焚音」的音律还一直在往下演奏,带着一种至死方休的决绝,将蛮横、霸道贯穿到底。
渺渺的世界血雾弥漫。
她忽然想。
大祭司可能要气死了,继承人要没了,又要在那个位置上待很久了。
但大祭司应该会为她骄傲的……
毕竟她一个人换了数万人的命。
曲子滑入后半段,身体变得有些无力。
轻飘飘的,像是在云上飞。
这一刻。
渺渺忽然怕了,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最后的奖项还没有领。
她还没有和揽星走完这趟旅途。
好遗憾啊……
意识不断下沉,下沉。
她感觉与世界断开了联系。
万物之神在上。
渺渺,会将幸福和希望传递给更多人。
哪怕牺牲自己。
……
忽然间。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中剥离。
一股力量覆在她身上。
“坚持住。”
那一声很沉。
“再坚持一下。”
“渺渺,揽星需要你。”
眼前依旧在晃动。
她看见了一片红色。
像是柱子,将她围了起来。
“坚持住。”
那声音变哑了几分,似乎也在隐忍。
“阿姝、阿姝他们在等你……”
这一瞬间。
渺渺感觉到了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滑下,意识再次落在不受控制的指尖。
她艰难地、艰难地勾起弦,想要夺回控制权。
不能放弃。
渺渺……
渺渺还想和揽星有无数个以后。
她努力地一点一点夺回控制权。
那道声音和她讲述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阿姝他们在外面拦着,牢牢地拦着。没有放进来一个人。”
“无数次撑起屏障,无数次阻拦。”
“没有人放弃。”
安淮浑身都是血,金色丝线包裹住渺渺,伤害大半转移到他的身上。
他垂着浅褐色的眼,低头看着血迹斑斑的凤鸢琴。
他说。
“别放弃,渺渺。”
“揽星不能没有你。”
……
意识不断挣扎。
渺渺与那股不可撼动力量抗争,她恶狠狠地冲击着那股力量。
她不仅要唤醒万乐城。
还要活下去,和揽星一起走得更远。
谁都不能阻碍她。
曲子到了最后一节。
渺渺浑身都在颤,指尖绷紧,重重落在琴弦上,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铮——”
这一声突兀的、决绝的琴音炸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
音波从舞台中央不断往外扩开,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蛮横,推过人群、推过街巷、推过屋顶和城墙,席卷了整座城。
所有人都停住了,头顶的丝线齐齐震颤了一下。
琴音依旧。
铮铮铮——
带着吞天灭地的杀伐之力在空中荡开。
线断了。
一根接一根,从眉心断开,从他们头顶缓缓飘落,在半空中卷曲、消散。
他们脖子上出现一条极细的血痕。
一个一个倒下。
空中交织的巨网一寸寸裂开,露出真正的天光。
阳光从隙间漏下来,落在舞台上,落在渺渺身上,落在她身侧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上,落在连姝握着刀的手背上。
渺渺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根弦上。
她的血沿着琴身往下淌,滴在鸣音玉盘上,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没有力气再动。
但她还睁着眼。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听见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层层杂音,落在了她耳边。
她抬起头,连姝正朝她跑来,身后是正在裂开的天穹。
咚——
沉闷的一声。
身侧的少年倒了下去。
渺渺看见了那道染血的身影,也看见了她身前挡着她的血红十字架。
插在地上,形成一堵墙。
她鼻尖一酸:“谢谢……”
汹涌的泪意涌出来,她僵硬地仰头,去看蔚蓝的天。
“我做到了……”
那声音从含血的喉咙中挤出,她又看向连姝跑来的身影,努力露出一个笑。
“梦要醒了……”
然后她倒了下去。
风还在吹,吹过她发尾,吹过那架还沾着血的琴。
吹过整座正在醒来的城。
……
光从裂开的网隙间倾泻而下,落在魁星舞台上。
沉睡的人们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深眠中浮上来。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们想起了那场美梦。
有人站起身,迈出了第一步。
那场梦已经结束了。
但明天还在。
……
连姝睁开眼,第一眼看见了醉怜。
她胸前插着一把剑,剑柄握在自己手中,暗红色沿着银刃缓缓流下。
醉怜站着,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站姿。她抬着头,嘴角弯着:“你说得对。”
“梦该醒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慢慢抬起头,“也许我早该死了。”
“是我执迷不悟。”
其实她早就后悔了。
想要往回走。
但回头看,又无路可走。
这条死路在今天走到了尽头。
她反倒感觉到了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