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亮的茶水如瀑入杯。已经冷静下来的林悔用神力屏蔽了一切外界的嘈杂，只留下他与涂胄两人在办公室内，缓缓开口：“我有很多事要问。”
或许是失了心气，又或许是神国破败导致真的口渴，涂胄拿起茶杯便一饮而尽，叹息道：“你问吧。事已至此，无论战局有多糜烂，本……我也没有说谎隐瞒的必要了。”
见涂胄连“本王”的自称都舍了，林悔不由生出些许兔死狐悲之感，微微一叹，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怎么会败得这么惨。有这么多建立了元素体系的神国，便是中了埋伏，也不至于连初神都折进去吧？”
涂胄扶额苦笑，像喝闷酒般又把林悔刚斟满的茶水一饮而尽，道：“答案你不都已经说出来了？当然是因为叛军也有神国建立了元素体系，而且数量比我们秃豹族还多。”
林悔心中其实隐约猜到了几分，可真从涂胄口中听到这个答案，依旧难掩震惊：“怎么可能……那两部叛军位于冢州最北端吧？就算再有钱，又怎么会有商队……”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和刚才的问题一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没错。”涂胄苦笑着点头，“肃支怛罗终究还是下场了。”
林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乱，单手扶桌站起身，沉声问道：“那狸跃那边又是怎么回事？他给我的传音里，说的可是大胜。”
涂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气愤，张嘴便要破口大骂，第一个音节都已冲出喉咙，却在这时猛地回神，硬生生止住了嘴，化作一声长叹：“他……看得比较远，所以撒了谎吧。”
“什么意思？”林悔眉头紧皱，“说明白些！”
这话已近乎训斥，涂胄却不恼反笑，笑容依旧苦涩异常。他直言道：“林悔上神，我已经不再是西北涂王，只是一条丧家之犬。秃豹一族经此一役，能否继续存在都是个未知数。”
“即便是从前，西北之王的名头在茂蝶黑市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何况现在。所以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林悔的眉头越皱越深，根本没去听涂胄刚才那一长串在讲什么，只是道：“我只是想知道西北具体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狸跃不得不对我撒谎。你不要跟我扯这些。也只有把事情跟我说清楚，我才能帮你。”
涂胄无奈摇头，道：“好吧，其实也不复杂。狸跃不想让神圣教廷抓住借口出兵冢州，所以要尽可能封锁消息。可这样一来，就意味着秃豹族彻底失去了所有外援。我接受不了秃豹族在我手上灭亡，所以才擅自逃出来，找你求援。”
林悔不解：“就因为这个？那你刚才支支吾吾回避问题，又是为了什么。”
涂胄面色迟疑，叹息道：“我刚才是在想，或许狸跃才是对的，我不该私自出来找你求援。”
“另一方面，脱离了战场，不再有生死威胁，种族的延续……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林悔面色微变，提醒道：“这可不像一位西北雄主会说的话。”
“西北雄主？”涂胄再次苦笑，“我刚才不是说了，就算真的统一了西北，在茂蝶黑市与陛下面前也算不得什么。说到底，冢州这片土地就长不出一个非人族帝国。对神圣教廷而言，西北诸族的互相征伐，不过是房间角落里几只臭虫在扭打，连看一眼都显得多余。”
林悔盯着涂胄。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涂王，此刻满眼落寞，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凌厉与霸道，反倒透出几分睿智与释然——只不过这份充满哲理的智慧冰冷无光，没有半点希望。
“所以……”林悔缓缓开口，“现在你想让我怎么做？是直接出兵，还是借你一笔钱？无论如何，我们是签过盟约的盟友，我会帮你这个忙。”
涂胄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意外，怔了片刻，方才怅然慨叹：“真没想到，您会守信到这个地步。进城之前，我最大的期盼，也不过是您能让我以客将的身份留在邦联。没想到…没想到您……”
“涂王啊。”林悔的语气里也多了分无奈，“我也没有想到，你竟会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
涂胄一愣，随即自嘲笑道：“秃豹族几十年的布局与经营，仅仅一战，就在我手上如同幻梦毁于一旦。林悔上神，你说，这怎能不让我多愁善感呢？”
林悔没有回应，起身走到门口，道：“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这几天你就在邦联休养，需要什么跟侏青说。我去冢城一趟，这件事瞒不住，提早说了，还能在陛下面前争取些主动权。”
涂胄微微点头，长叹着气起身相送：“我正是这个意思……一路小心，如有需要，直接传音给我。在给陛下办过几件事后，我在冢城也算积攒了些许薄面与人脉，兴许能派上用场。”
……
……
西北，原本属于涂胄的营帐。
狸跃坐在主位，一身染血的战袍杀气腾腾，挂满血块的长刀正握在手中擦拭，就连那根毛茸茸的尾巴都套上了铠甲。若是林悔在此，定会惊讶平日宛如优雅贵族的狸跃，竟还有如此喋血的一面。
营帐内外空旷无人，既没有秃豹守卫，也没有叛军叫杀，仿若存在已久的古战场，寂静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惨白修长的手拨开了帐帘，拇指上那枚宝石戒指，彰显着双手主人的身份必定不凡。始终闭目假寐的狸跃似有所感，嘴角扬起微笑，睁目起身：“柯谷修，好久不见。”
“哈哈哈哈！”
不等凶兽皮制的长靴踏进营帐，一声爽朗长笑便先灌入耳中：“狸跃，傲气如你，真没想到也有主动找我帮忙的一天！”
狸跃面色一僵，微笑渐渐收敛。他走上前，打量着柯谷修伯爵那一身长袍，故意挖苦道：“看来血族确实没落了，这么多年过去，堂堂伯爵大人，竟然还穿着这一套。”
柯谷修伯爵面色也是一僵，笑容化作木然，道：“好了好了，还是说正事吧。那头小豹子呢？这不是他的主场么，难不成也战死了？”
“不知道。”谈及战事，狸跃瞬间失了怀旧的心思，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倚在靠背上，仰头叹道，“可能是和其他秃豹溃兵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吧。”
柯谷修伯爵皱皱眉头，拍了拍椅子上的尘土与血迹，方才贴着边勉强坐下：“秃豹族怎么会败得这么惨？肃支怛罗难道真的亲自下场了？我率骸系跟这些豹子交过一次手，若真只是两部叛军，他们应该应付得了。”
狸跃面无表情地回道：“肃支怛罗要是真亲自下了场，我还叫你从冢城回来做什么？不过说起来和亲自下场也就只差最后一步，该给这两部叛军的都给了，元素、武器，乃至功法，又是以有心算无心，秃豹族不败才怪。”
“嗯……”柯谷修伯爵摸了摸自己俊美嫩滑的脸庞，问，“这么说来……秃豹族算是一点反攻希望都没有了，这两部叛军百分百能替肃支怛罗在西北站稳脚跟。事已至此，我们还能做什么？”
狸跃眼神一冷，霍然起身，负手看着柯谷修伯爵，道：“当然是亲手将这两部叛军剿灭！”
柯谷修伯爵一脸怀疑：“你确定凭我们两家联手……就能做到？”
“事已至此，别无他选。”
狸跃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是不让神圣教廷重新染指冢州的唯一选择。想要保住自主权，冢州的危机，便只能由冢州的神只自己来解决。”
柯谷修伯爵这才终于把注意力从椅子上的灰尘上完全移开，正视狸跃。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严肃问道：“然后呢？神圣教廷想要出兵，怎么都能找到理由。这就好比千日防贼，迟早有一天……”
“我不管以后。”狸跃语气坚定地打断道，“只要能让教廷的魔爪远离这片土地，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愿意。即便最后阻止不成，我也会寻机反抗！”
柯谷修伯爵长叹一声，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你还没释怀，即便是短生种里像你这么记仇的也不多见……罢了，看在旧日情谊的份上，我便代表血族再与你并肩作战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