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风比白日更硬，斜着从东门灌进来。
棚里只点了一盏豆灯。
脚伤老者裹着干褥，额上全是虚汗；
石成和阿绣还没等到北车，盐脚夫靠着门柱打盹。
梁姓男人坐在木凳边，钥匙压在掌心，没有合眼。
一声轻响从屋脊传下来。
先是一片松瓦滑开，冷雨直落在灯焰上。
第二片瓦被人从外头掀起，雨水顺着横梁奔下来，立刻在地上砸开大片水花。
阿绣惊醒，抱住竹匣。
老人想撑杖起身，脚下却一软。
郭芙冲到门前，抬头只看见屋脊掠过一截蓝衣。
她手已按住剑柄，下一刻，棚后也传来脚踩泥水的声音。
若翻上去追，前后两道门便空了。
她咬住牙，反手抽出剑鞘，先把正要落下的瓦片拨偏。
‘阿勒，后门！’
阿勒提着短棍奔向棚后。
郭芙守在前门，剑鞘横在胸前：‘谁都别往梁下钻。
石大叔，抱阿绣先出去。
脚夫，扶老人。’
石成望了一眼头顶，横梁正被雨水泡得发颤：‘你不追？’
‘人先出去。’郭芙道，‘他们跑不了这条路。’
她的声音很直，像一剑钉住了门口乱起来的脚步。
石成不再多问，将阿绣连同竹匣一并抱起。
阿绣挣了一下：‘爹，我能走。’
‘出去再走。’石成低声道。
盐脚夫一左一右架起老人，刚到门槛，外头便有蓝衣人横着湿草堵来路。
郭靖从车道那头踏进雨里，袖口早湿透了。
他没有拔什么兵刃，只抬臂一挡，湿草捆撞在他掌下，散成一地。
‘让开。’
那两名刀客本想借棚塌将人逼回去，见郭靖立在车道正中，便一左一右想从巷口包过。
赵敏早已撑伞站在巷口，伞骨一转，正挑开其中一人握刀的手。
她没同他缠斗，只退半步守住窄口，冷声道：‘你们不是要人避雨么？
怎么把能走的路堵上了？’
刀客脸色发白，仍隔着雨叫道：‘郡主何必护这些散人？
北岭棚里有位置！’
‘有位置，留给肯去的人。’赵敏道，‘别把湿草堆到别人脚下，就当是你的善心。’
老人被扶到对街屋檐下时，梁姓男人忽然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老人一怔。
‘你先出来，先拿着。’梁姓男人道，‘我回去拖干草。’
‘那棚，’
‘钥匙没困在里面。’梁姓男人说完便转身。
棚中又是一声闷裂。
黄蓉和小五各顶住一根木柱，雨水从黄蓉额前滑下，她的手却稳得很。
横梁一头已经歪了，底下那堆干草尚未全湿。
‘愿搭手的，扶柱，不愿的就走。’她朝石成和盐脚夫喊，‘别为几片瓦折回来！’
石成将阿绣放到对街檐下。
阿绣抱着竹匣，脸白得厉害，却没有抓住父亲衣袖。
她只道：‘爹，柱子一倒，草也拿不出来。
你去扶一把。’
石成看向郭芙。
郭芙守着门，侧身让开一线：‘进去半步，只扶柱。
梁再响就退。’
石成冲回去，与小五一左一右扛住横梁下的木柱。
梁姓男人趁那一瞬俯身，双手拖住未湿的干草往外拽。
盐脚夫本要跟回，黄蓉却喝住他：‘老人那边还缺一只手。’
盐脚夫脚步一顿，随即回身扶紧老人。
那老人握着钥匙，掌心全是汗，忽然将钥匙绳绕过手腕，像怕它滑进雨水。
他坐不稳，仍抬头看着棚门。
屋脊上又传来笑声。
一个蓝衣人探下半身，手里撬着白日垫稳的木楔。
只要那楔子一松，斜檐上的瓦便要全压下来。
郭芙抬头，脚尖已经踏上门边石墩。
阿勒在后门喊：‘郭姑娘，后头也有人！’
她望见屋脊那道影子，又望见棚里还没退出的石成和梁姓男人。
剑锋若追上去，屋顶的人能散，门前的人却未必来得及躲。
郭芙胸口像被雨水浇得一紧，终究没有越过檐线。
‘石大叔，退！
梁大哥，草够了！’
黄蓉先撤开撑柱的手，反手拉住小五。
石成松肩后退，梁姓男人抱着半捆干草冲出门槛。
就在最后一人踏进雨里时，郭芙挥起剑鞘，隔着半丈击中那块被撬松的木楔。
木楔飞出去，砸在空地泥水里。
斜檐失了支点，几片松瓦哗啦啦滑下，尽数落在没人站的地方。
石成把干草放到墙根，先问老人：‘钥匙还在么？’
老人举起手，湿绳从指间垂下来：‘在。棚塌了，门也不能叫人拿走。’
这句话落下，石成看了看裂开的屋脊，便把湿袖又往上卷了一截。
屋脊上的蓝衣人被溅起的泥水逼得后退，想顺檐逃走。
郭芙没有追。
她只将剑鞘压回腰侧，守着前门外那一截空地。
湿梁到底没有全塌，只斜斜裂开一道口子。
棚顶被雨打穿一角，风从缺口里灌进去，把里面余下的草屑吹得到处都是。
北岭的人见车道和巷口都过不来，隔雨骂了几声，终于消失在东门外的黑暗里。
对街屋檐下，阿绣先接过父亲湿透的外衣，又把竹匣放到脚边。
她看着破棚，没有问还能不能住，只问梁姓男人：‘钥匙在老人手里，明早你还拿么？’
梁姓男人看向老人。
老人腕上那串钥匙正滴水，他却没有把手藏进褥子里。
‘明早再说。’梁姓男人道，‘今夜先让漏雨的人有地方坐。’
郭靖把散在车道上的湿草踢到一旁，留出一条还算硬的路。
赵敏收起歪了的伞，望着那处塌开的檐角，轻轻哼了一声：‘他们拆得掉两片瓦，拆不掉谁先迈出门。’
阿绣在对街檐下把竹匣抱紧了些，忽然对石成道：‘明日若北车到了，补梁也不耽误上车。’
石成望着她沾泥的袖口，点头：‘补到哪儿算哪儿。
北车一来，咱们照旧走。’
黄蓉没有接话。
她走到棚前，摸了摸裂梁上溅下来的木屑，又转身看向石成父女。
天亮后，十日之约仍在；
可若这破口没人肯补，下一场雨来时，这里便再接不住一个躲雨的人，也再没有人能把这片空处当成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