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清溪上,雨虽小了,河面仍是一片翻卷的黑。
南岸檐下新点起一盏防雨灯,灯罩是药铺伙计从车上翻出的旧铁皮,边缘歪着,火苗却被护得很稳。
第一趟船靠岸时,宋船娘没有等人招呼,先踩着湿板跳下船。
她侄儿在船头撑篙,手臂还绷得发直。
伤者已经送去北岸药铺,空下来的舱里只留着几块被水泡透的旧毯。
赵敏从坡脚走来,掌心托着那串铜钥匙。
宋船娘的目光落在钥匙上,没立刻去拿。
‘赵姑娘,今日若不是你们,这船早没了。
可你把钥匙递回来,是要我替你守渡口,还是要我把船交给你?’
河风掠过,赵敏湿发贴在颊边。
她把钥匙递到老妇面前:‘都不是。
船是你的。’
‘那你问什么?’
‘我只想听你说一句,这地方最不能让旁人替你定下的是什么。’
宋船娘握住钥匙,指腹在冰凉的铜环上蹭了一下。
她回头看河。
北岸药铺的灯隔着雨丝晕成一点黄,浅舟边还站着送孩子过河的妇人,后头却有两辆装货的车挤在坡上,车夫不住往船舱张望。
‘不能让谁的货先压死人。’宋船娘道,声音并不高,‘雨季水急,船装重了便翻。
伤者、药箱、被水困住的人先走;
货车等下一趟。
谁借我的船,便照这个次序搭板、留绳。
船靠哪岸,什么时候开,由船上的人和船户说,不许站在岸上催。’
她说着,把钥匙在掌心一转,先将最粗的一枚挂到舱门边:‘这是锁舱的,不是锁人的。遇到急事,船户自己开;若有人要替你开,先问他凭什么。’
一名布商立刻急了:‘我这两捆布若淋一夜,全坏了。’
宋船娘看着他:‘布坏了,你明日还能再织。
船翻了,谁去捞人?’
那布商脸上发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把手从车辕上放下。
他低头看了看湿油布,又看向船舱里空出的那一小块地方。抱孩子的妇人没有催他,只把孩子冻白的脚往干布里拢了拢。布商终究退开半步,示意赶车人把车轮往坡上挪。
赵敏没有替他说好话,只侧身让出渡口前的空处。
郭芙正在后车旁拆板。
车板白日里沾过水,边沿已起了毛。
她将剑搁在车辕上,朝车夫道:‘这两块不能总压在船沿。
钉死了,后车明日过不去;
不钉,人踩上去又滑。’
赶车老汉蹲下摸了摸木头,指着板尾道:‘这里开个槽,用木楔卡住。
上船时插紧,下船便拔。’
‘你会做?’
‘跑车的,总得会一点。’
郭芙把铁锤递给他:‘那你做。
我扶板。’
她没有抢过锤子自己动手,只和阿勒压住木板。
周青去车底翻出两根短木条,药铺伙计抱着一卷湿绳跑回来,也不等人叫,先把绳头递给老汉。
锤声在雨里一下一下响着。
原本只是临时搭上的两块车板,渐渐有了能插能卸的榫口。
宋船娘的侄儿撑着篙靠近,低声道:‘姑母,我守前半夜。
天亮前水要再涨,便换你。’
宋船娘瞪他一眼:‘你一个人守什么?
等第二趟回来,去南岸把灯添油。
雨季没过,咱们轮着。’
她说着,抬手指向檐下那盏灯:‘每一班船,看见南岸灯还亮着才靠。
灯若灭了,船停在河心也不硬闯。’
药铺伙计忙道:‘我每次送药过来,带一捆粗绳。
药铺后院还有旧麻缆,先别叫它烂着。’
阿勒正把马牵到高些的干地,闻言道:‘车队过水,我守北岸。’
周青将刚收好的绳结勒紧:‘我留南岸。
车来了先问要走还是要等,别让马挤到板上。’
赵敏望着他们:‘你们守自己的那一头。
两岸有话要传,我来跑;
哪个车夫临时改了主意,也由他自己同船娘说。’
阿勒看她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只道:‘赵姑娘,今夜别再下水。’
赵敏挑了挑眉:‘我只是传话,不是给你们添一条要守的绳。’
这回阿勒没有笑,却把缰绳挂得更高些。
一阵风把灯焰吹得伏下去。
宋船娘的侄儿立刻用手掌围住灯罩,直到火苗重新直起来,才松开手。
那抱孩子的妇人站在板前,看见他掌心被铁皮烫红,忙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布递过去。
年轻人没接,只指了指孩子冻得发白的脚:‘给孩子裹着。
船上风更大。’
妇人愣了愣,把干布重新裹到孩子脚上,又向船娘问清下一趟何时回来。
她丈夫原本还在后头催她快上,这时也闭了嘴,替药铺伙计把空药箱搬到不碍路的地方。
没人说这是替谁守渡口,滩边却不再只有握刀的人会决定谁能往前走。
宋船娘将舱里空出的地方又看了一遍,才朝坡上的车夫招手:‘下一趟若有孩子、病人,先把话说在前头。
不是谁嗓门大,谁便能先上。’老汉应了一声,把车停得更靠后,又从车尾取来一块干石,垫住松动的轮子。
第二趟船要开时,宋船娘亲自站到板边。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上船,药铺伙计背着空药箱跟在后头。
布商仍等在坡上,怀里抱着被油布裹紧的布卷。
他看着船舱渐渐坐满,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把车让给了刚从下游摸来的两个湿透的渔人。
郭芙拔出木楔,踏板被抬起,后车又能慢慢挪回坡上。
她把沾满木屑的手在衣上擦了擦,见宋船娘将钥匙挂回腰间,才把剑重新系好。
宋船娘看见她掌心的木刺,递来一小片油布:‘先裹住,船板会磨手。’郭芙接过,却先把油布压在车板毛边上:‘我手上的刺能挑,板上的刺会扎孩子。’宋船娘看了她一眼,点头道:‘那便先顾船和孩子。’
清溪渡没有挂上谁家的牌子。
灯下却有人管船,有人看绳,有人赶车,有人肯把下一趟留给更急的人。
河水依旧撞着滩石,船篙落下去时,两岸都有人应声。
临近子夜,一辆从河湾方向来的骡车停在南岸。
赶车的是个瘦削中年人,鞋上全是集外的泥。
他没等船靠稳,便隔着水朝宋船娘喊:‘河湾集托我带句话。
北岭刀门说三日后开市要重收过路钱,摊车不交便不许进门。
集里的人想照常摆摊,却缺一条敢把车赶到市门前的路。’
赵敏站在雨灯下,望着那辆空骡车留下的一道新车辙。
她没有替河湾集答应什么,只将那句话记下,等着下一班船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