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云脚又低了下来,前院的泥地却比清晨忙得多。
药车停在廊前,车上除了封好的药箱,又添了干粮、草料和两条卷好的缰绳。
赶车的老汉绕着车轮走了一圈,最后把鞭子插回腰间,仍没有上车。
赵敏站在车边,没催他。
阿勒和周青各自牵着马,郭芙从侧门出来,剑已挂在腰后,木牌却还在掌心。
老汉看了他们一眼,道:‘清溪渡离这里不近。
北岭刀门冲着的是你,俺也去,家里人就要替我担一份怕。’
赵敏点头:‘是。
你不去,车可以留下,药也可以换别人送。’
老汉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快,嘴唇动了动。
赵敏接着道:‘我去渡口,也不是要你替赵敏撑场面。
你若去,只为把你答应送的药送到;
半路觉得不对,便带车回来。
没有人会拦你的马。’
一阵风穿过廊下,药箱上的油布哗啦作响。
老汉低头摸了摸车辕上被雨磨白的木纹。
过了片刻,他将鞭子拔出来,挂好。
‘河湾集的药铺掌柜还等着这箱药。’他说,‘我认路,也认得渡口的河滩。
俺也去。’
他回头朝院门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掂量那句“可以留下”的分量。赵敏道:‘你若只把药送到渡口,过不了水,便把车停在坡上;若连渡口也不愿到,现在回去也来得及。’老汉抬起眼:‘药铺掌柜只说要药,不说要我拿命。’
‘所以我给你留后车。’赵敏指了指空车,‘它不是跟你去拼,是让你随时能回。’老汉看了看那辆空车,手指终于从车辕上移开。
赵敏没有替他道谢,只朝阿勒、周青望去:‘你们呢?’
阿勒笑得有些粗直:‘我守过桥,也能守车。’
周青将马缰在掌上绕了一圈:‘我不回王府。
可若前头真有刀,我站哪一边,得我自己先看到。
俺也去。’
‘好。’赵敏道,‘那就一起走。
没人是旧部,也没人替谁领令。’
老汉把缰绳在掌中收紧,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若我走到半路怕了,便把车停在路旁说一声,不会把你们丢在前头。’
赵敏道:‘你怕了就回头,回头也算你自己选的路。’
周青接道:‘真有人追车,先护住车,不必护住名头。’
阿勒笑了一声:‘你今日倒把话说得比刀快。’
周青看他:‘刀只砍一处,话得让几个人都听见。’
老汉听着这几句,脸上的犹疑终于散去,将车鞭轻轻搭在车辕上。
郭芙这才上前一步。
黄蓉正从内院走来,手里拿着她早上解下的侧门木牌。
母女隔着药车相望,郭芙先开口,话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点便要被人误会。
‘我去不是跟着宁远,也不是要替谁出剑。
药车过不了水,前院这几日修的桥也白修了。
我会守住车。’
黄蓉没有把这句话改得更轻。郭芙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道:‘我若退,也会先把车带回,不会只顾自己。’黄蓉的手指在木牌边缘停了一下,才道:‘这句话,路上记着。’
黄蓉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上,又移到她沾了泥的鞋尖。
‘若渡口的人故意激你呢?’
‘那我先看药车在哪儿,后车在哪儿。’郭芙顿了顿,声音低些,‘真要动手,也不离开该守的那一步。’
黄蓉没有立刻笑。
她把木牌放进郭芙手心,替她合拢手指。
‘带后车。’她道,‘那辆空车不装人,装草料和绳子。
若水边站不住,先把车带回来。
你去,是走一段路,不是把归路丢掉。’
郭芙攥住木牌,掌心被棱角硌得发疼。
她抬眼道:‘我明白。’
王语嫣已在车旁蹲下,将两块石头摆在地上,一块代表药车,一块代表后车。
她没有看谁的脸,只按着地上的湿痕说:‘渡口河滩昨夜涨过水,重车先下去,车轮容易陷。
阿勒和周青先骑马到前头,别把马赶到滩边;
药车到岸后不卸箱,后车停在坡上。
若要挪药箱,由四个人从车尾接,不许一齐拥在水边。’
郭芙听完,弯腰将代表后车的小石头挪开半尺。
‘我跟后车。
前车若卡住,我先让车夫把马牵开。’
王语嫣抬头:‘正是。
水边滑,不要为抢快多站一个人。’
赵敏看着她们,唇角微扬:‘王姑娘这回没给我留一个能逞能的位置。’
‘赵姑娘也有位置。’王语嫣平静道,‘你在前头同人说话,别让车夫一人面对。
若说不通,先回到车旁。’
赵敏挑了挑眉,到底应了一声。
内院的窗纸被风吹得轻响。
宁远靠在榻上,手边仍放着那柄重剑。
小昭提着两个布包进来,见他伸手去够剑鞘,立刻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公子不是要给他们送东西么?
重剑不算。’
宁远的手停在半空。
布包里是刚煎好的伤药、干粮和可换的缰绳,另有几块厚布,能给马背和药箱挡风。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收回手。
‘让小昭送去。’他说,‘药给车夫,缰绳放后车。’
小昭提起布包,笑得很轻:‘这才像句能听的话。’
宁远望向院门。
郭靖正把一根新削的栏木钉进桥脚,黄蓉在一旁扶着木桩。
二人没有同车队说什么“放心去”,郭靖只在赵敏牵马经过时道:‘外院我同黄蓉守着。
桥上若有人来,便叫他在桥外说话。’
赵敏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门牌。
‘那我们傍晚前到清溪。
若天黑前没能过水,后车先折回。’
郭芙也上了后车的车辕。
她没有回头去看宁远的窗,只将木牌塞进衣襟,朝车夫道:‘走吧。
马步放稳,石弯处我先下车看着。’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桥。
阿勒、周青分在两侧,赵敏走在最前,马蹄踏过雨后未干的山道。
别院的灯和门牌渐渐被桃林遮住,前头只剩山石间一线南路。
到黄昏时,清溪的水声先从雾里传来。
河水涨得浑黄,拍在渡口的木桩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岸边敲鼓。
车夫勒住马,脸色变了。
渡船全被拖在北岸,几条船的船头挨在一处,粗缆穿过铁环,锁得死紧。
南岸滩头立着五六名佩刀汉子,短褂背上绣着北岭刀门的黑岭纹。
更远些的对岸,药铺伙计抱着湿透的包袱站在屋檐下,身边还有两个裹着旧毯的伤者。
他们看见药车,像要往水边走,却又被冷风逼得停住。
赵敏勒马下鞍,鞋底踩进湿沙。
郭芙跳下后车,先把车上的药箱绳结又压紧一寸。
她又绕到后车轮旁,用脚试了试沙地的软硬:‘这里不能停久,水若再涨,车尾会先陷。’
老汉顺着她的脚印看过去,立刻把缰绳交给年轻汉子,自己蹲下搬来两块平石,垫在后轮外侧。
郭芙没有催他,只对赵敏道:‘先让前车靠岸,后车留在坡上能退的位置。’
滩头的刀门弟子看见她们,慢慢横过刀鞘。
河风卷起赵敏的衣角,也卷得北岸那几条被锁住的船轻轻相撞。
水路已在眼前,却还没有给任何人让出一条能过去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