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制片那会儿还是陈峰的后辈,亲眼目睹了他七窍流血而亡的全过程。
所幸那会儿新闻直播间开始进行预录制的模式了。
这事儿没有播出去,被台里给压下来了。
孙制片回忆,说这个直播间后来的确封了得有两个月。
说是要重新装修。
毕竟那么多工作人员目睹了陈峰横死的一幕。
怕他们在相同的工作环境里心里害怕,没法安心工作。
这一下装修就装了两个来月,当时这一层楼都封了。
后来等重新开放之后,整层楼还有那个直播间,就都大变样了。
他们都以为直播间只是重新装修了。
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地下竟然埋着这么个东西!
说到这里,他才问我这到底是什么,跟陈峰有什么关系。
我将咬合咒给他解释了一遍,不用多说,孙制片其实心里就明白了。
这就是有人恨陈峰到骨子里,为的就是把他的魂魄困在这个直播间里。
让他日日夜夜的看着新媒体视野日新月异,看着仇家越爬越高。
让他有苦说不出,投告无门。
幸好陈峰生前应当就是个讲道理的人。
也可能那个害他的人早就已经遭了报应,他已经没了戾气。
眼下现身,应当也是只想要离开这里了。
听我说完后,孙制片半天没言语。
我是个外人,也不好往深里打探人家台里的秘密。
所以就轻咳一声,告诉孙制片想个由头,跟三十年前一样,把这一层和直播间封存几天。
我可以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做法将陈峰鬼魂身上的咬合咒给化解掉,然后超度他离开。
孙制片一听,坐在办公椅上把一根烟抽完了才站起来。
说封层的事他来办。
他在台里干了十几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后来真的找了个设备检修的由头,把整个三层封了三天。
封层的第一天我没急着动手。
陈峰被困了三十年,咬合咒已经跟他的魂魄长在了一起,不是贴几张符就能硬撕开的。
硬撕也行,但那就等于把他的魂魄也一起撕碎了。
所以,得一层一层地解。
我在演播台正中央摆了一张陈峰生前的照片。
那是孙制片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黑白一寸照,和工牌上那张一样。
照片前面摆了三炷引魂香,照片四周用七枚铜钱压住四角,这是“引魂桩”。
就是用亡者生前的影像作为坐标,把他的魂魄从演播室的角落里引到同一个位置上来。
香烟升到半空中,缓缓拐了个弯,朝演播台左侧的阴影里飘了过去。
我知道他来了。
他就站在那片阴影里,不往前凑,也不躲开,安安静静地站着。
跟孙制片描述的一样——是个讲道理的人,死了也是。
我没抬头,先把工牌端端正正地放在照片正前方。
然后从包里取出二十八颗干莲子,一颗一颗地摆在工牌周围,摆成一副完整的牙床形状。
莲子属水,能润泽干涸的魂体,我用它来替代陈峰被拔掉的牙齿。
他满嘴空洞了三十年,要解咬合咒,得先给他一副能用的“牙”。
摆好之后我盘腿坐下,双手结解咒印,开始念解咒咒语。
咬合咒是把死者的牙齿和身份标识物绑在一起,每颗牙齿上刻一道禁言符。
二十八道符叠加在一起,把死者的嘴封得严严实实。
解法不复杂,但顺序不能错。
必须跟当年施术者拔牙的顺序完全相反,从最后一颗拔掉的牙齿开始揭。
一颗一颗往回退,退到第一颗,咒就解了。
我不知道当年的顺序,但陈峰自己知道。
我念解咒咒语的时候,摆在工牌旁边的莲子开始自己动了。
第一颗莲子从后排滚到前排,正正停在左边犬齿的位置上,轻轻磕了一下工牌边缘,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这是陈峰在告诉我,当年那个人拔掉的第一颗牙,是这颗。
我照着莲子指示的顺序,从工牌背面揭下对应的那颗牙齿。
牙齿离开工牌的瞬间,牙釉质上刻着的符文嗤的一声裂成两半。
一道极细的黑烟从裂缝里钻出来,散在空气中消失了。
每揭下一颗,摆在那个位置的莲子就微微亮一下。
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就这样,莲子替牙齿,光替声音。
陈峰被封了三十年的嘴,正在一颗一颗地重新张开。
揭到第十四颗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那颗臼齿上的符文比其他二十七颗都要深,刻痕入骨。
我手指刚碰到齿面就像被电了一下,指尖猛地一麻,整条小臂都跟着发麻。
这是当年施术者在最关键的一颗牙上加了反制。
他知道日后可能会有人来解咒,所以在这颗牙上埋了一道暗劲。
谁碰谁伤。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从包里抽出一张驱邪符裹在手指上。
隔着一层符纸重新捏住那颗臼齿,用力一掰。
牙齿离开工牌的瞬间,符纸噗地自燃了。
火焰从我指缝里窜出来,烧了两三秒才灭。
我手指没事,那颗臼齿在掌心里碎成了几瓣。
揭到最后一颗门牙的时候,剩下的那颗莲子自己滚到了工牌正中央。
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陈峰照片的嘴唇正前方。
我把门牙揭下来,二十八颗牙齿全部从工牌上剥离完毕。
我把它们一起放进铜盆里,浇上桐油,划了根火柴丢进去。
火焰窜起来的瞬间,演播台左侧那片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长极重的叹息。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有人憋了三十年,终于把嘴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吐了出来。
引魂香的香烟原本是往左侧阴影里飘的。
这时候忽然转了向,笔直地往上升,一直升到天花板,散成了一团极淡的白雾。
看到雾气的颜色是白色的时候,我也松了口气。
这说明不出我所料,陈峰并没有化作厉鬼。
如果是厉鬼,这团烟雾必然是绿色或者是红紫色的。
之后我开始念超度咒,一点点的看着那团白色的烟雾盘旋上升。
最后飘散在空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