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县钢材市场!
周翠点点头,宏发钢材的老板显然知道这批货。老板这时候摇头说道:“刘经理的货,我们不收。”
周翠看看老板,“老板,你开门做生意,这批货价格比市价低两成,质量我看了,都是国标,您收了转手就能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往外推。”她是真的有点不明白了,感觉老板的思路不太对。
老板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价格低两成?”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你不懂钢材吧?这年头,便宜的东西才最贵。”
周翠皱起眉,她确实不懂钢材,她以前做的是快消品。在她看来,钢材就是钢材,线材就是线材,尺寸规格对得上,磅重没问题,剩下的不过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
可进了这个市场她才发觉,每一家商铺门口堆着的货看起来差不多,但老板们打招呼时交换的眼神,递烟时停顿的节奏,都像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暗语。
周翠放软语气,“你要是担心货的来路,我可以把提货单,质检报告都拿给你看,刘经理那边......”
“跟来路没关系。”老板打断她,“刘经理的货,县里三家大经销商都打过招呼了,谁收谁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你们是怕得罪人?”周翠盯着老板的眼睛。
老板没接话,转身走到一堆盘圆旁边,用脚踢了踢那卷盘得紧紧的线材。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前县里搞物流园,所有钢材供应商都抢着往里送。当时有三家外地的公司低价冲进来,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县里本地的老商户被挤得差点关门。”
顿了顿,老板继续说道:“后来那三家外地公司做完那单生意就走了,留下一地烂账,工地上用了他们的货,有的焊缝开裂,有的尺寸缩水,最后责任全推到县里经销商头上,你猜最后谁赔的钱?”
他看看周翠,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本地这拨人自己凑钱赔的施工队,不然人家能把整个市场的招牌砸了。从那以后,县里就形成了规矩,外地来的低价货,不碰。谁碰,谁就是整个市场的敌人。”
周翠辩解说道:“我是本地的,我不是外地的。”
老板笑了笑,“刘经理的货是三个月前从省城拉来的,他怎么来的我们心里有数,可他走了以后这批货压在仓库里没人接手,你觉得是为什么?”
周翠有点失望的说,“那这批货就真的没人收了?”
老板告诉周翠:“你回去告诉刘经理,做钢材生意,光算账没用。这批货质量有问题,当初怎么进来的,现在就得怎么出去,绕不过去的。”显然他是不打算收这批钢铁了,不仅他不收,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会收。
周翠听到这里,就知道老板这里不会收了,其他店铺大概也不会收。她有点不知道如何处理,那就先离开再说。老板看看周翠,提醒一句,“你还是想想办法,如何提高这批钢材的质量。”
周翠再想问下去,老板不肯说了。她从钢材市场出来,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初中同学。这个初中同学毕业后考了技校,分进县钢铁厂当质检员。那会儿县钢铁厂还很红火。
后来县钢铁厂效益不行了,先是减薪,再是裁员,最后干脆关停,连那根标志性的大烟囱都炸了,她在新闻里看到过那段视频,烟囱倒下去的时候腾起一大片灰褐色的尘雾。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这个同学,听说他去了外地,又听说他回了老家,消息断断续续的,她甚至不确定他现在还在不在县里,更不确定他愿不愿接电话。毕竟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一开口就是求人办事,多少有点唐突。
可除了这个同学,周翠真不知道该问谁了。她从包里翻出手机,通讯录划了好几遍,终于在一个靠后的位置找到了。号码还是好多年前存的,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对方换号了没有?
电话接通了,自己该说什么?万一人家不记得她了怎么办?电话接通了,那头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带着点迟疑的语气:“喂?哪位?”
周翠对电话那边说道,“我是周翠,你还记得不?初中同桌那个。”
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传来一阵笑声:“周翠?我怎么不记得,你当年还把我的化学笔记撕了当草稿纸呢。好久没联系了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翠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对方记得她就好。她人也跟着放松下来,“那会儿不是急用嘛,后来不是赔你一本新的了?对了,我有点事儿想请教你,关于钢材的,你现在方便说话不?”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同学的声音沉了沉,带上了几分认真:“方便,你说。钢材的事儿我多少还记得点,虽然厂子没了,但这手艺忘不了。”
周翠对同学说道:“是这样的,我最近碰上一批钢材……”她把自己如何得到钢材的事情说了说。
同学没有打断周翠,耐心等她说完。沉默了几秒,同学终于开了口,“你说的这些钢材,规格和产地,我都听明白了。”他停了一下,周翠听见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大概是在随手记点什么。
同学继续说道:“但是说实话,光听你说,我脑子里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钢材这东西,表面看着都一样,可里面的门道,不上手摸一摸,拿眼睛仔细瞧瞧,光靠电话里讲,我心里没底。”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推诿的意思,更像是一个谨慎的人对未知事物的保留,“在没有见到实物之前,我也不能轻易下判断。你看方不方便安排个时间,我过去看一眼,或者你把样品寄过来也行。我亲眼见了,再给你答复,这样对你对我都稳妥些。”
周翠听着,心里反倒踏实了一些。她原本怕同学一口答应,那样她反而会担心对方敷衍。现在这种谨慎的回应,倒让她觉得对方是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