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快书飞传又入上济城中,裴姣倏忽收见慕辞亲笔书信,心下正有诧然,却当她展开阅得其中所述,更为大惊。
她回到上济这些时日,于外界事状虽也有所耳闻,却远远料不到岭东事及终末,却是林之豪又来了这么一招。
白薇本在内庭中,听说了前庭状况便也即刻赶了过来。
慕辞寄此书来,其意乃是想请裴姣前往城北郊伏耶乡外的茶楼劝请南宫夫人。
毕竟早在初至上济之时,慕辞便已留意到了那位南宫夫人颇有特殊的身份,加之其后城中乱局几番起伏,而那伏耶乡与茶楼却能始终不受波及的安然居侧,如此情状岂言寻常?
而言上济城中,除了身为商会盟主的林之豪以外,还有谁能有如此威势为庇?
而若只平白无故,他又为何会特意在邪潭之侧突兀的留住这么一方净土,而守住那净土的又恰是一个看似毫无根基的寻常妇人?
若此诸状相连,以慕辞之敏锐自已不必多为验证便足可确认,南宫羽必是林之豪那师出同门的妻子。
收得其书,裴姣既知事状紧急,便也片刻不敢耽搁,叫人备了车马便由白薇伴同出城往寻。
也仍如往时寻常一般,无论城中与外界如何天翻地覆,只要出了这扇北门,此方城郊仍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马车行入城郊浅林,裴姣便掀起小帘向窗外望去。
顺着这条小路向北未远,她便果然瞧见了那简楼小院的茶楼。
是时天色犹晨,而茶楼院里却已见炊烟袅袅。
裴姣由白薇搀扶下了马车,便踏草叶薄露,走进了这方小院。
是时乃是宜霜在外头忙活着,听得有客来到便忙从灶后窜了出来,却匆乎一眼便叫那华服淑丽的美人惊了一怔。
“我从城中云纤阁而来,有要事拜访南宫夫人,不知夫人可在楼中?”
“云纤阁……你是郡主!?”宜霜大惊。
裴姣莞尔颔首。
“在在在,我这就去喊师娘!”
“师娘——!城里云纤阁的郡主寻你来了!”
听着宜霜叫嚷而去,裴姣亦往门中瞧了一眼。
南宫羽闻唤即自阁楼而下,迎客入堂又吩咐了宜霜备下茶点款待。而裴姣亦是开门见山的,直言向她道明了来意。
而闻事状若此,南宫羽却是良久默然。
如此持默许久,南宫羽终是沉沉叹了口气。
“郡主既已知晓,我与林之豪本是夫妻,就不怕我私心袒护于他,反坏了诸君所谋?”
裴姣莞尔,“此番若是旁人来此,但闻夫人此言,一定要晓以道义,言阔家国了。可裴姣本非朝局谋士,亦只是一寻常女子,闺门相言,何不能知夫人偏护之念?”
“便只如裴姣这般,不过独念仰慕一位君子,亦情愿竭尽全力而相佐,任见乱流错综而心中也只独愿维护此一人之荣光。更何况夫人与林盟主本是伉俪情深,彼此相守于今,此间情重酸苦又岂是旁人能尝?”
“郡主实在善解人意……”
只为此一言模糊而叹罢,南宫羽便仍持归于默,沉然蹙着眉头,纵不必多言也可知她满心何愁。
裴姣一眼观过其色,既已确知她对林之豪果然仍存情深,则于后也就更便于开口了。
“这么多年来,夫人始终独守于此方乡界,于旁人所见或许以为夫人与林盟主是恩断情绝,然于裴姣而见,却正是夫人一番深重偏护之情。”
裴姣此一言,又让南宫夫人抬起眼来瞧了她。
南宫羽唇边浅噙柔色而笑,道:“往者我与郡主素未谋面,却今一言,倒觉郡主竟如知己一般。”说着,她又瞧来郡主杯中已浅,便提壶为她重新斟成一杯,且叹也道:“我与他自幼相识,师出同门,更是早在年少之时便已定了终生……”
裴姣颔笑执杯,静静听她忆述往昔。
“想当年上济为维达外敌所侵,我们逃出了城外,再回不了家,也逃不出这片山关,为了乡里谋生,我们翻山越岭,好不容易走出了魔窟……那时就只这一道山关之隔,我们与被困在上济城中的人都只能在异族手下艰难谋生,而山关之外,却是一片盛世安泰,我们就像是被抛弃了一般……我也知道,其实早在那个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埋下了一股怨气。”
倏忽半生已过,南宫羽自也早已习惯了凡事宁泊而处,可当忆起昔年那些往事时,她却还是不住触惹了心弦一动,眼中便也噙起了泪影。
“人的本心,如何能不被外境所磨变?而我,就是这样看着他一点点的变了……”
“郡主若与燕赤王熟识,可曾问过他何为袍泽之谊?那同经了生死、血海共济的情义可是寻常能比?
“当年,为了谋回上济,他也曾为家国出生入死,那时我们刚刚成亲,我就看着他如此义无反顾的身赴魔窟,那时他将最险的向城内输送兵器的活也揽到了自己身上,每一趟都是刀尖舔血。除了兵械之外,他还以家资添备了药材干粮一同往城中夹送……然郡主可知,在那之前,他心中是痛恨朝廷的。”
裴姣垂眸,深感其言之悲,“那年上济之战,祖父亦曾亲历,何其惨烈……”
“那一战,打去了多少上济百姓心中的积苦,他亦在那一战中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彼此帮扶,齐心协力的胜了这一战,又在战后兴建城港,四通商路,但有家资者皆出其财重补城业……回想那时的上济也是一派清明安和,哪有后来这般乌烟瘴气。”
“却就在那一战后未足十年,朝中竟起势局大变,昔年带领满城死士骁勇破敌的曾武侯竟被辱降敌之冤!余氏满门一朝尽倾,李氏踏血登高,自此又生数年内战,境中叛闻四起,皇上兵伐诸侯,却连带的,也将岭东血洗了一遭。
“我们眼看着昔日好友、志同才俊一户接一户的被屠灭抄家,那其中有许多都是曾经身赴上济为国谋局的人啊,就这样尽为强权所害!那便也是,我们这些人第二次被朝廷抛弃……”
一言激之情动,南宫羽深深吸了口气,又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思之种种却也只能摇头无奈而叹。
“这些年,他做的事我也都知道,为了求生,他屈从于左丞之党,又继后来邪教入壤……我们就看着这座城一点点被毒蛊浸染,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夫人心中却也容不得邪教妖异毒戮之举,所以才一直独守于此处乡界,不是吗?”
“我只是想为他赎罪……我明知他不是一个本性恶毒的人,可即便是他的妻子,我却也无力阻拦他去做这些事……”
裴姣亦深深叹了口气,“我知夫人这些年的隐忍,皆是出自对林盟主的一片深情,更也不忍他性命有害。”
南宫羽默然流泪不止,却仍应此言点了点头。
“裴姣今日此来,向夫人传达的也正是燕赤王对林盟主的维护之意。昔年的曾武侯,正是如今燕赤王殿下的母舅,殿下自幼蒙受母族之冤,如何能不解此中之痛?也正因如此,殿下方才如此敬重林盟主,故哪怕明知林盟主与此番上济诸事亦有牵连,也未尝明言问罪,而此番林盟主一意迫行出关,殿下亦是竭力求全,方才传书于我来请夫人。”
“可殿下毕竟不是这江山之主,倘若林盟主当真一意孤行而过了盛阳山界,一旦此事上达陛下所知,便不光是林氏一门,便是那万数百姓亦将罪叛谋逆!真到了那时,便是再多冤诉苦楚又当如何申辩?此间轻重,还望夫人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