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份凌珑阁中所贩香料详录,皆是这数月来刑使与线人研查所得,凡列此录中之香皆是有掺幽嫋之毒。”
又至二更时分,几人便皆聚于城北暗巷小院的地下密室里,然而今日沈穆秋等人出外一趟却也没能寻得方便潜入阁中的法子。
这座凌珑阁并不似宝金楼那般往来之众鱼龙混杂,虽地形深庞却相对易于窃隙而入,而今番所临云绍城中的这方香坊,除了一个前铺尚能趁着客众而入,其余别处便是贸然挨近都极易惹人生疑。
唯有一策便是借买卖而入,于是廉庚便取出了这份香录,展于桌中供众人而阅。
“这些香料大多价格不菲,并非寻常人家所能承受。司寇府的线人也曾留意过几户云绍城中的常客,以医者身份而入府院之中为其用香者诊脉,但掺在这些香料中的幽嫋之量实在微末,即便诊脉亦难见其有明显中毒之状。”
“没有中毒之状,那他们往香料中加幽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乔庆不解而问。
此事也着实困惑了他许久,虽然昔年幽嫋确实价比黄金,乃是不折不扣的珍奇之货,但自被列为禁物之后,其价已不胜当年,加之严律之下,不光是卖幽嫋的人罪可堪死,便是买用者亦当重罪。
且自守安年间因幽嫋而生一场国乱之后,几乎整个东洲之民皆已深知此物之毒,人皆畏而禁之,倘若明知香中有此,那便是再为奇贵也绝不敢购用之,而诸冥与那些大商却仍不惜代价的养而用之,到底为图什么?
“你可知幽嫋为何要以尸血为养?”
乔庆回神而见沈穆秋正注视着自己,便也如实的摇了摇头。
“幽嫋此物,一体三命,阳为朱璃,冲作闺容,阴极幽嫋,此物生作植株之貌,通的却是阴阳之气。而人身亦得此理。
“世上自古便传有各派修仙之法,却无论其术用如何殊异,其根本却同一源,上承天道,以至清之体而御阳气。然人身修炼却必受世运所济,世若清阳则多现得道之人,世若沉阴则名门正派亦现旁门歪道不得正果。”
“便不言修行者,只作寻常之说,人此一身亦全天地周转,生则阳起,亡而归阴,若循自然常态,则枯荣生死皆属阴阳流和之序,无谓凶吉之言,而幽嫋此物却可变阴为极阴,故而幽嫋所食便是阳寿未尽而遭劫横死之尸,若此养成阴毒再用于生人,多则坏人神智使之疯癫,便只微末亦可常积而乱气,以此而动阴阳之势。”
非为灵修之人,当下听此所言多是一头雾水,而旁利融听着却抚须点头。
“‘变阴为极阴’又是何意?”
沈穆秋正思当如何解言此问时,利融却开口了:“这就好比人之七情本是流转有度,故而自古便存尚典礼仪之说,其情有序则合乎于礼,喜怒有常则通乎于道。而所谓‘变阴’便可代喻如兵法激将之状,或激之嗔怒、或慑之惊恐,或间其生疑、或掣其所爱,却无论施以何策、动以何情,一旦扰之情志失乱,则行必失序,行无常轨之束,便是凶乱之始。以此代于天地阴阳,即是所言之‘变’。”
“原来如此……”乔庆似有所明的点了点头,“那这么说来,诸冥如此所行,便是求‘变’?”
“也可以这么说。”
“可他们求‘变’的目的又是什么?”
利融抚须而叹,“这便也是自然之性,好比虎之食羊、人之争逐,可问缘故万千,或也并无缘故。”
“无相其实只是一面镜子,人本何貌则照见其状,却也能凭‘镜’中幻貌,而惑人失志,两者本是因果相系。”
在此众人中,只有沈穆秋是实际接触着无相的人,便连利融也无法明说无相究竟是什么,自也只能闻其所言旁解其状。
听着几人议论之时,廉庚便也一直默然在旁抚须凝神,却于他而言,什么是无相并不重要,他只要了结这场乱事,于是听得议论已结,众皆归默,而他也就此番议论于心中细揣过一番后,便开口引回正事:“幽玄之事凡人终难解难知,而今唯解之策便是破此邪教,铲除毒穴,只要能一举绝其经络,便也无谓变乱之说。”
“大人所言甚是,却观目下之状,仍也只能佯为购香之客浅为探之,然此法却也无法探及其更深的买卖。”
沈穆秋所言,也正是廉庚当下最愁的。
要说这些微末的幽嫋毒香,查来查去都是微风细雨,而诸冥真正毒辣的却是那些买命的勾当,然而时至今日,司寇府对此所掌的线索仍只有向常那一份契约,却凭之来到此地之后,便折了七员刑使也再未能深查一分。
“先前燕赤王殿下在上济时也细查了商会盟主林之豪的账录家底,却也没能刨出关此之证。”
而在那座宝金楼中,他曾亲会了卖命之人、又斩了漫楼冥人尸儡,甚至还找出了诸冥的拘灵禁地……
一切都只差这么一步之遥,而此刻他们却又被小小一座贩香之阁死死挡在了门外,探不得其秘,甚至也找不见郡主……
“也罢,”廉庚叹了口气,“眼下既也没有其他良策,那明日便先行如此,哪怕能先寻得一点线索也是好的。”
“还有一个办法……”
此间之议本已因此一道困局而凝沉为默,而沈穆秋这一句话却霎令众人心起一跃,廉庚更是连忙便追言问道:“什么办法?快说来一听。”
“先前我与洪真曾在大黑岭深处的荒村里破过一方诸冥所设祭坛,也早在那时便发现这山中还藏有一方地陵,想来应是诸冥阴巢所在。”
“大黑岭……”廉庚抚须而思,却微微蹙着眉,“那地陵可会是古人陵寝?”
“确为古迹,但如今必已为诸冥所踞。”
洪真点头,“当时我们找到的那方祭坛正设于地陵正门之上,此事当不会尽为巧合而已。”
“那沈君的意思……”
“兵分两路,司寇大人仍驻城中盯紧凌珑阁,我带洪真与云凌则入大黑岭为探。”
听来此策虽言可行,但廉庚细细思来,却更觉凶险,“倘若确如二位所言,那山中地陵已为诸冥据为邪巢,茫茫深山,更不知那地陵又是如何庞杂,此行……是否稳妥?”
“诸冥邪势如此惊人,其巢穴必也不会只得一楼一地,可若想真正除此邪教,入其深地也是必不可免的。”
“那公子此行能有几成把握?”
沈穆秋默于心中细细思索了一番,缜慎的掂量过,方才应道:“不说有万全的把握,但总比一味死守城中要好。”
思来如今的形势更能谈何万全之策?且言狡兔三窟,倘若他们只一味死守城中,却反倒忽略了城外之状,届时更叫这些邪徒窃了别隙而逃,那今此一局岂不全盘尽废!而若无确凿的证据,他又如何能撬动镇皇之意?
一番思量而罢,廉庚亦叹着点了点头,“就如公子此策也有助益。不过眼下我们的人手毕竟还是太少,而承云军驻守于城外亦不可轻动……”
“不如这样,公子可于城外再寻破绽,我亦呈书府尉,凭我司寇之印,当能请调此城中巡卫将此凌珑阁围住,届时里应外合,当能更得胜算!”
旁边的利融听闻司寇欲为司寇印书请调城卫,便提醒道:“大人,你此番可是称病避朝,皇上并不知你已离京至此,若以书印而出,不日京朝闻晓,于大人怕是大有不利。”
“事到如今,岂还顾得这许多?”应过利融,廉庚便又转回瞧着沈穆秋道:“廉某苦寻邪教十年,至今方近其阴穴之深,故哪怕赔上这身官服我也必要抓住他们的尾巴!若此戕害黎民、毒害人心之实必要呈上血淋淋的证据才足将此毒瘤一斩而净!故而万请公子行事一定谨慎,若有差错,则廉庚之后,恐怕也再无他人愿凭此志而诛邪教。”
旁人不曾听闻廉庚曾受过邪教何等毒害,只知这位司寇自上任为始便终以此为己任,十年至今未渝其志。
“大人尽可放心,我亦为此而来,今番良机在此,纵不能将之尽灭,也必挫其根骨。”
“沈公子,”听过这诸般所言之后,本静立于旁的利融亦走上前来请言道:“术不分家,在下亦久习阴阳术数,愿请公子携在下同往大黑岭,想来当能帮得上公子。”
利融所习术法虽非无相之承,却也正如其所言“术不分家”,同承一道阴阳之下,他又身承正法,同去当为一大助力。
于是沈穆秋颔首为应:“多谢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