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留在南疆隐居的李老大夫,旧年师承太医院院正,在太医院里头有不少同门师兄弟。这段时日,李大夫翻出了旧日的门生名册,顺藤摸瓜,居然打通了太医院补缺的门路。
而且不是给旁人,是给唐冉争取到了太医院外院医官的名额。
京城太医院分内院、外院两个系统。
内院值守皇宫,专职侍奉皇族宗室。那些太医们每天在金銮殿、后宫各院之间来回跑,给皇帝请平安脉、给贵妃娘娘调养生方,听着风光,其实规矩大得很,动辄就得磕头请安。
外院就不一样了。
外院对接的是朝野百官和内务府药库,负责官办药材的验收、民间药源的核验。不用天天入宫当差,管束宽松得多。但实权却不小——每年内务府大批量采买养颜、疗伤草本,全由外院医官核定品级、敲定采买商户。换句话说,什么药材能进宫、从哪家买、定什么价,外院说了算。
按照朝廷的规矩,民间医者想进太医院,要么考取医籍殿试,要么有三品以上朝臣举荐。两条门槛都卡得死死的,外地医户几乎没有入局的机会。
可李大夫靠着当年师门的情面,搭上了现任外院主事。这位主事跟李大夫是同窗,当年一起在太医院当学徒,感情不一般。看在老同窗的面子上,免去唐冉的殿试考核,只用核验行医履历和药材经手凭证,就能直接补缺入职。
三姐要来京城?进太医院?唐依捏着信纸,低声自语。
她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三姐居然不声不响走了这么大一步棋;喜的是,这步棋走得太妙了。
接着往下看。
唐冉把全盘打算都写明白了。
眼下南疆的药田、烘干作坊、药材仓储,已经安排族中长辈接手代管。清点账册、交割地契,至多十日就能把全部产业理顺。家事交割完毕之后,她立刻动身北上,随身带三份南疆独有的药草样本、历年的药材质检文书,赴京入职。
入京任职,明面上是求取医官功名,稳住唐家行医一脉的名分。可真正藏在底下的盘算,是打通南北药材流通的渠道。
这才是关键。
太医院外院手握全城官采药材的查验权限。唐冉身在院内,就能把南疆自家药田的产出,纳入官方采买名录。大批量供货后宫日化铺,省去中间多层中间商的压价盘剥,原料成本能再往下压一大截。
还不止这些。
太医院常年收录各地珍稀草药图谱,库房里留存着不少失传的调和配方。这些东西,民间药商花多少钱都买不到。唐冉进了太医院,就能对照图谱改良白无寒手里的解毒丸、修护膏配方,原料搭配能更上一层楼。
还有那些宫内管控的稀缺温补药材,寻常商户采买受限,有钱都买不着。可医官凭身份凭证可以正常申领。后续炼制特供宫膏,再也不用四处托人、绕弯子寻货了。
信末尾,唐冉特意叮嘱了唐依一番。
她说:京城朝堂局势凶险,李砚舟在户部处处盯着商行的物料和银钱流向。我入太医院之后,不会对外直白表露和唐家日化铺的亲缘关系。平日只以民间药材供给商的名义往来,避开旁人猜忌,不给东宫抓把柄的机会。
唐依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仔细叠好,收进木匣里。
心里头翻涌着不少盘算。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派人把院内所有人召集到中庭议事。
——
安安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她从酒楼回来,身上还带着小龙虾的香辣味儿,头发被热气蒸得有些塌,鬓角贴着一缕碎发。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在门框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才进来。
她一进门就闻到了桌上摆着的果盘——是白无寒提前切好的,西瓜、甜瓜整整齐齐码了一盘,还插了几根竹签子。安安也不客气,顺手扎了一块西瓜咬在嘴里,一边嚼一边听。
听完唐冉的计划之后,她把袖子一挽,第一个点头。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安安搬过木凳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语气轻快得很:咱们现在最大的短板就是药材采买。好些稀缺草本市面上货源不稳,今天有明天没的,价格还被中间商抬得老高。三姐进了太医院,官方采买渠道直接握在自家手里头,往后原料供给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光是养颜的白芷、玉竹这两味,市面上掺假的多得吓人,十斤里有三斤是次品。三姐在太医院能直接核验官采药材,品质有保证,咱们药妆的品质也能跟着上去。
好处确实不少。十一靠在廊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木刃,思路比旁人转得快,隐患同样不能忽略。
他扫了一眼众人,把话挑明了说:太医院隶属内廷。皇后、太子一脉在里面安插了不少亲信医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唐冉一个南疆来的外地女子,凭空补缺进了外院,必然会被东宫的眼线盯上。一旦查出她跟我们商行有往来,立刻就能扣一顶借医官身份私运药材、勾结商户牟利的大帽子下来。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刚浮起来的喜色淡了几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墙根底下蛐蛐叫的声响。
李子木手里还捏着白日酒楼拆分流水的账本,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他看书看多了,眼神有些不好使了——缓缓接过话头。
账目、供货记录,全部分开两套。
他说话向来条理分明,一句是一句:明面上,走正常的药材商往来单据。唐冉以官方验收官的身份,公正地核定药材品级。所有交易银钱不走商行的公用账户,单独开立一个独立的药材结算户头,跟日化、酒楼的营收彻底切割开来。就算户部翻查账册,也只能查到正常的药材买卖,攀扯不上其余产业。
白无寒一直抱着药箱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他是做药的人,心里惦记的是另一桩事。
我这边需要不少冷门的调和草本,市面上很难稳定收购。他打开药箱盖子,翻出一张自己手写的药材需求单子,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几十种草药名字,唐冉入了太医院,能拿到宫内留存的药材标本。对照标本改良配方,还能借官采渠道批量收购稀缺原料。后续工坊蒸馏提纯出来的原液品质,能再往上提一个档次。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唐依一眼,补了一句:到时候,解毒丸的配方我也能重新调一调。眼下那版药效不够稳,有几味药材找不到正品,一直在用替代品,差着口气。
唐依点点头,目光转向慕北黎。
慕北黎一直没急着开口。他靠在廊柱的另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在心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过了好几遍。等所有人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想过没有,太医院外院的主事,为什么愿意卖这个人情?
他看向唐依,目光深邃:娴贵妃和皇后素来不和,这是后宫尽知的事。太医院外院主事,是贵妃的旧部。唐冉能拿到这个补缺名额,本身就是贵妃一派有意拉拢民间医道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