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黄昏,暑气照旧逼人。揽月酒楼灯笼准时亮起,小龙虾香气再次铺满街巷。
排队食客比昨日还多。街巷里人头攒动,灯笼底下全是红彤彤的面孔。有小孩骑在爹脖子上,伸着小手要抓虾,被娘亲一巴掌拍下来:等坐下再吃,别丢人。有老两口慢慢悠悠走过来,老头子背着手,老婆子摇着扇子,往门口一站,闻着味儿就迈不动腿了。
甚至有城郊百姓特地赶着牛车入城,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车板上坐着老人小孩,就为了吃上一盘当红虾品。那牛车停在巷口,老黄牛也伸着脖子往酒楼方向瞅,不知道是不是也闻着味儿了。
后厨油锅翻滚,红虾下锅作响。食客谈笑风生,酒香混着虾香漫满长街。远处的城楼上,暮鼓已经敲过了,城门口最后几个进城的百姓加快了脚步,身后扬起一阵灰尘。
暗处呢,同行掌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户部吏员埋头抄写假账,炭笔在纸上沙沙响。皇城户部衙署里,李砚舟捏着传回的酒楼营收报文,面色阴晴不定。
热闹烟火底下,两股算计再次缠绕到了一起。
市井生意红火,补上了众人的经济短板,看着顺风顺水。可钱财露了世,牵动朝堂权斗,又给这场避祸棋局,添了一层新变数。
唐依靠在酒楼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虾腿,一边嚼一边想——这人间的生意场,跟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朝堂上拼的是权谋和手段,夜市里拼的是味道和良心。至少在这条街巷里,她唐依做的虾,对得起每一份铜板。
说到底,过日子就是这样。这边厢刚把祸事挡住,那边厢新的麻烦又冒了头。好在手里有钱、身边有人、心里有底。虾在锅里翻滚,人在灯下盘算,日子再难,也得一口一口嚼着过。
揽月酒楼的生意,这些天火爆到了什么程度呢?
入夜刚擦黑,门口排队的食客就拐过了半条街。小二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脚底板都快磨穿了。后厨那几口大锅日夜不歇,炒虾的油香气顺着巷子飘出去三里地,过路的人闻着味儿就迈不动腿。
表面上看,酒楼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可暗地里,院墙内外布置的暗哨一直没撤过,夜里值夜的人两班倒,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前一日夜里,几个人凑在后院偏房,着灯油对了一整夜的账。李子木拿着算盘,拨珠子拨得手指头都红了,硬是把给户部看的那套假账做得天衣无缝。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公鸡才叫了头遍,李子木就领着两名账房先生,坐在前厅里头对账。
这笔账要怎么拆呢?
简单说,就是往少了写。
酒水、小菜这两块的盈利,直接砍掉一半。小龙虾的主营收也压了又压,账面看着跟隔壁街的普通饭馆差不了多少。营收册子翻开来,平平无奇,寡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这么写,能糊弄过去?一名年轻账房擦着额头的汗,手里捏着笔杆子有些犹豫。
李子木连头都没抬,手指在册子上一点:户部的人又不傻,你写得太假他反而起疑。就这个数,看着像是生意还行但没赚大钱,刚好卡在让人懒得深究的份上。
账房听了,才放心落笔。
安安守在前厅,专门盯一类人。
什么人呢?
就是户部派来的眼线。
这帮人伪装成食客,可演戏的痕迹太重了。别人进门先找座、喊小二点菜,他们进门先左右扫视一圈,挑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别人吃饭聊天、划拳喝酒,他们全程低着头刻写账目,筷子动两下就搁下了,一碟花生米能吃半顿饭的功夫。
安安都不用细看神态,扫一眼就知道是谁。
她跟慕北黎私下琢磨过一套辨别法。户部的人有几个特征:第一,手指有茧,不是干活磨的,是长期握笔抄写磨出来的;第二,点菜专挑便宜货,一碟盐水花生、一碗白粥,能磨蹭坐一上午;第三,眼珠子滴溜溜转,看似在低头吃饭,其实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哪桌说了什么价、后厨报了什么数,全都记在心里。
今儿又来了两个新的。安安趁着给邻桌上菜的功夫,跟身边的小二咬耳朵,靠窗那个穿灰衣裳的,你注意些,别跟他多说一句话。
小二压低声音:安姐,要不要在后厨那边也打个招呼?
不用,我心里有数。
安安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不露痕迹的笑。她从不戳破这些人的身份。该怎么招呼就怎么招呼,笑脸迎人,热情周到。只是上菜的时候,特意吩咐后厨放慢手脚。
那桌的客人,菜慢些上,不急。安安对着小二使了个眼色。
小二也是老油条了,心领神会。本来后厨一锅接一锅出菜飞快,轮到那桌就拖个一炷香的工夫。价格么,也故意报低几分。那吏员竖着耳朵听价,安安就站在不远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记下来。
小二哥,隔壁那桌点的麻辣虾,多少银子一份?灰衣吏员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小二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回答:嗐,那个便宜,二十八文一份,虾个子不大,也就图个味儿。
其实真实售价是三十八文。
安安在旁边听着,心里偷着乐。这些户部的小吏,也怪辛苦的。大热天跑来当卧底,吃最便宜的菜,记最假的账,回去还得被李砚舟骂。
顺着对方的心思喂假消息,这招用了十来天,屡试不爽。
——
皇城另一头,户部衙署。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案几上。
李砚舟坐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好几份手下传回来的酒楼账目。他的指尖一遍遍划过那些数字,划过去又划回来,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
不对。
怎么都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