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拜师习武。
安安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我不求练成十一那样,能单挑高阶邪修。我就想学会基础拳脚,会用短刃就行,遇上危险能护住自己,不给大家拖后腿。
唐依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安安会说出这番话来,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意外。这姑娘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心里头其实比谁都透亮。
你想好拜谁了没有?院里懂武的人不少。阿武偏重守门格挡,招式死板,适合看家护院;云陌尘是妖族功法,普通人练了伤身,不合适。剩下最对路的,也就十一了。
我就是想拜十一为师。安安接得飞快,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我观察好久了。十一练的都是人间实战招式,没有花哨路子,招招保命,不耗灵力,普通人照着练也不伤经脉,刚好适合我。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是十一巡夜回来了。
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小臂上的护具沾着细碎的尘土,腰间短刃归鞘,脚步声利落干脆,踩在回廊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一抬头,看见两人深更半夜坐在廊下,脚步一顿,随口问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你们在这聊什么呢?
安安立马站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几步走到十一面前。没有扭捏,没有客套,也没说什么开场白,直接就弯下腰去,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腰身压得笔直,停了两息才直起来。
十一,我想拜你为师,求你教我习武防身。
十一当场愣住了。
她这辈子执行过多少凶险任务,见过多少刀光剑影,面不改色。可安安这一出,倒真叫她措手不及。她抬手挠了挠后颈,向来临危不乱的脸上头一回露出明显的错愕。
你?习武?十一上下打量了安安一眼,目光在她细胳膊细腿上头转了一圈,你吃不了这份苦的。暗卫练基本功,天天磨筋骨,大清早起来蹲马步、练发力,拳脚磕碰是家常便饭,淤青、肌肉酸痛那都少不了。你平日里细皮嫩肉的,连端个重点的药箱子都喊手酸,熬不住的。
我能熬。安安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十一,半点不退让,从前我觉得疼、觉得累,那是因为日子安稳,没经历过什么。现在外头刀光剑影的,比起皮肉受罪,丢了性命、连累大家更可怕。只要能学会自保,再累我都扛得住。
十一垂下眼睛看着她。
这一看,眼神就变了。平日里的随和劲儿收了起来,换成执行任务时候的那种审慎——她在认真掂量安安这番话到底有几分分量。
我先跟你说清楚。十一的声音沉下来,我教人不讲究花架子,不哄人,也不放水。只教保命的本事,不教伤人杀招。基本功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得很,也磨人得很。练到一半受不了,不许半途反悔喊停。
我绝不反悔。安安语气干脆,连个顿都没打。
没有置办什么繁琐的拜师礼节。院里局势紧张,谁都腾不出手来搞焚香行礼那一套虚规矩。安安就地取来一杯清水,双手捧着,递到十一面前。
以水代茶,敬师傅。
十一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从明儿破晓开始,正式开课。
——
隔天破晓。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院子里头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踩在青石板上都觉着脚底下滑溜溜的。扫院的杂役都还没起身,安安已经换好衣服,准时站在庭院演武空地上。
这身衣裳是她连夜改的。把裙衫下摆拆了一截,收紧腰身,去掉所有累赘的系带和坠子,袖口裤脚都用布条扎紧了,活动起来利落轻便,不会再被衣摆绊脚。她还特意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布条,免得练功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挡视线。
十一拎着两根打磨光滑的木杖过来了。木杖粗细跟成人小臂差不多,表面磨得溜溜光,没有开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专门用来练基础发力。
第一课,不学拳脚。十一把木杖往地上一杵,双脚分开站稳,先扎马步。
她亲身示范,一边摆姿势一边讲解:不用刻意憋气收腹,那样撑不了多久。双腿屈膝下沉,重心压在脚掌心,腰背放平,肩膀放松。但凡身子歪了,腰腹受力不均,练完半日必定拉伤筋骨。
安安照着她的姿势一步一步复刻。脚分开,屈膝,下沉,腰背挺直,肩膀放松。
刚开始半刻钟,浑身还算轻松。晨风吹着凉快,她还能勉强稳住心神,甚至有余力在心里头给自己鼓劲儿——就这?也不难嘛。
可撑到一炷香的时候,大腿肌肉开始发酸了。
那种酸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肌肉深处渗出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腿肉里头扎。酸麻顺着腿筋往上窜,膝盖发胀,像灌了半碗水似的,又沉又胀。后背也不听使唤了,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得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衣裳在跟着颤。
身子本能地想站直,想松懈,想歇一歇,她咬着下唇硬生生憋住,牙关咬得咯吱响。额角慢慢渗出汗珠子,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晨风吹干了。
十一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木杖,不近不远地盯着她。既没有苛刻催促,也没有心软放水。
酸是正常的。你的腿骨常年不承压,筋脉僵硬得很。习武第一步不是打人,是稳住下盘。下盘不稳,遇上对手一推就倒,手里再好的兵器都是摆设。
我、我还能撑。安安声音发着颤,牙关咬得发酸,说出来的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十一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
这一扎,整整两炷香。
等十一终于开口说的时候,安安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往地上一瘫,屁股墩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腿发麻得厉害,像是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稍微动一下,酸麻刺痛就顺着骨头缝往外窜,窜得她直抽凉气。
嘶……她龇牙咧嘴地扶着旁边的石墩慢慢站起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走路一瘸一拐,活像个小企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