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跟着她,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没有一个人抱怨过。现在被人掐住了脖子,她不能慌,也不能垮。
最坏的打算,咱们停工歇业?李子木语气烦闷,忙活了好几个月筹备开业,一夜之间被人掐住命脉,换谁都憋得慌,订单违约赔定金,前期投入全打水漂,之前铺好的人脉也全作废了。
歇业等于认输。慕北黎开口打断,眼神冷静,咱们一旦关门,等于对外示弱。太子顺势判定咱们心虚畏罪,加大力度排查行踪。西山毒修同日入城,两边压力叠加,咱们连藏身的宅院都待不安稳。
云陌尘倚靠立柱,指尖摩挲剑柄,缓缓开口:硬闯商行拿货更不行。商户夹在中间无辜,咱们上门施压,反倒落上欺压商户的名声,授人把柄。武力胁迫农户,更是落人口实,牵连无辜百姓。
生意不能停,强取原料做不得,合规渠道封死了,僵局卡得死死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唐依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窗台上的纱帘边角。她在想有没有别的出路,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结论——常规路子走不通了。
李子木坐在角落里,把木牌翻来覆去地看,牌子上还沾着白天去商行留下的手汗印子。他忽然想起以前跟着唐依去德顺药行提货的时候,王掌柜每次都会泡壶好茶招待,走的时候还往车上塞两包干菊花当添头。那些日子看着不起眼,现在回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安安蹲在原料储物间门口,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小声嘟囔:怎么什么事都让我们碰上……
没人接她的话。这种时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无寒忽然站起身,走到原料储物间角落里,翻出一堆晒干的野生藤蔓、细碎野花。这些都是早前出城查毒时随手采摘带回来的,没入过账,不算采买货品,不受行会禁令约束。他把这堆东西搬出来,拍了拍灰:你们看这些,之前出城查毒随手收的野生草木,不算采买货品,不受行会禁令约束。只是品相粗糙,杂质多,香气杂乱,能不能拆解利用?
唐依上前翻看,指尖捻起细碎花瓣,凑近鼻尖轻嗅,慢慢稳住心神:药性干净,没有被邪气沾染,只是品相差了点,提纯工序繁琐。平价款香皂可以改用这类野生原料,损耗翻倍,多费些火候就能出料。
说到这里,她眉头又拧起来了:可高端滋养用料不行。贵妇肤质金贵,野生草木燥性重,不经优选调配,容易泛红干痒。试错代价太大,万一过敏伤肤,全盘崩盘。
一边是市井基础货品勉强续命,一边是核心高端订单彻底卡死,危机依旧没解开。
几个人又围着一堆野生草木讨论了一阵子,说了几个法子,试了又都不行。白无寒拿小刀削了几根藤蔓的皮,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纤维纹理,摇了摇头:这玩意儿太粗了,就算磨成粉,颗粒感太重,抹脸上跟砂纸似的。
那茉莉和玉竹呢?唐依拿起一小把干花嗅了嗅,这两样品相还凑合,就是香气杂了点,得重新蒸馏提纯。
蒸馏倒不是不行,白无寒想了想,就是费时间。一炉蒸馏至少要两个时辰,今晚就算通宵也出不来多少。
能出来一点是一点。唐依咬牙,先把能用的部分挑出来,明天——
明天?李子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把树叶子磨碎了往脸上糊吧。
苏小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别说,这主意倒是个办法,就看夫人脸皮经不经得住。
别闹了。唐依虽然心里急,也被逗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正经想想。
就在这时候,铺面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节奏不匀,像是有人在犹豫。
天色早入夜了,早已过了营业时辰,街上行人散尽,不该有人上门。
云陌尘脚步一动,悄无声息地落在正门后侧,手握住剑柄,压低声音:我去开门,你们往后退。
他拉开半扇店门,门外站着一道瘦小的身影,穿着灰布短衫,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几乎看不见。那人看见门开了,连忙递进来一卷折叠字条,放下东西转身就跑,脚步飞快,转眼就融进了夜色里,像只受惊的兔子。
字条纸面粗糙,墨迹潦草,没有落款,外层裹着一层防水油纸。唐依接过来拆开一看,认出了德顺药行王掌柜的字迹,字句简短,字字透着急迫:
行会被迫封货,商行账册全数被户部核查,我不敢明面接洽。城西老窑旧址,往年废弃暖房,存有一批避光封存的茉莉、玉竹原料,不入商行台账,不受禁令管束,深夜无人值守,你们自行前往取用。切记隐秘,切勿连累我行。
字条末尾,还顺带画了一幅简易路线图,标注了巡城卫轮岗时辰和暗哨点位。
王掌柜冒着风险传信?李子木有些意外,他不怕被太子追责?
他两头为难。唐依捏紧字条,心里亮堂,一面是朝堂施压,抄家灭门的大祸;一面是往日交情。前日安定太妃私下递话,暗中提点过他,中立权贵也在给商行高层施压。他夹在中间,不敢明着帮忙,只能偷偷递个后路,两头不得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也是白日里贵妇圈层埋下的隐性助力。白天捧场看似只是做生意,实则绑定了人情。危难时刻,暗处自有回馈。
慕北黎对着路线图端详片刻,指尖点在老窑位置:这个地方我知晓。早年烧制陶瓷,废弃好些年了,周遭荒无人烟,离西山方向不远,夜里邪气偏重,巡城卫刻意绕路不走那边,藏身和取货都稳妥。不过——
他抬眼看了看众人:有一处风险,这会不会是太子设下的圈套?故意引咱们入局?
可能性对半。一边是救命的原料,一边是可能吞人的陷阱,赌错就是万丈深渊。
不能全员出动。唐依快速敲定分工,兵分两路。一路我、白无寒、云陌尘三人,深夜去往老窑探查取货。我懂药性,白无寒辨邪气,云陌尘能御敌,遇上埋伏能自保。另一路,慕北黎和十一留守城内,守住铺面、宅院,盯着西山动向,防备毒修趁城内空虚偷袭。
我跟你们去。李子木主动开口,原料分拣、入库记账我最熟,当场核验成色,避免拿到掺假废料,白费一趟功夫。你们仨人懂打仗,但万一拿到一堆烂货,谁认识好坏?
这话在理,唐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小禾不放心,拉住唐依的胳膊,小声说:外头黑灯瞎火的,路上小心。要是觉得不对,赶紧撤,别硬撑。
放心吧。唐依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有云陌尘在,打不过跑得掉。
云陌尘靠在旁边,面无表情说了句:跑得掉是本事。
几个人被这冷不丁一句话逗乐了,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安排敲定,立刻分头准备。
白无寒从药箱里翻出几个小瓷瓶,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调配药粉。他往一个小布袋里灌了半勺,凑近鼻子闻了闻,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味道跟隔夜的馊水似的。
你别闻了,越闻越上头。唐依在旁边看他操作。
白无寒没理她,又往袋子里添了一小撮白色粉末,搅拌均匀,系紧口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调配净邪、屏蔽气息的药粉,分装到随身小布袋里,一边装一边往自己鼻子上蹭了一点,打了个喷嚏;云陌尘收敛妖气,压平周身气息,整个人看起来跟寻常夜行者没什么两样;唐依收好防伪刻印银针,顺带带上简易炼膏工具——万一拿到好料子,当场就能试制一小批;李子木抹去账目痕迹,销毁往来字条,不留任何牵连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