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拳回话:城西两家原料铺一模一样的说辞,掌柜全都避而不见,伙计统一推脱缺货。我私下拉住一个相熟的伙计,那人不敢多说,趁四下没人的时候偷偷跟我透了个底——太子府内侍,下午挨个召见了京城药材、香料行会的会长,施压全境商行,卡死咱们整条供货渠道。
线索全对上了。压根不是什么商行停业,是太子的人动手掐断了原料。
唐依慢慢坐了下来,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开业的场景——贵妇们欢欢喜喜地来,满载而归,以为一切顺利。没想到这才过了半天,太子就动了手。
这人的手伸得真快。
她想起白天侯夫人拉着她的手说的走楚府中转,想起安定太妃压低声音的账册千万收好。这些人以为帮她也是在帮自己,可太子这一招下来,不光掐住了唐依的脖子,也掐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如果高端订单交不出来,贵妇们的脸面也挂不住。太子等的就是这一刻——让所有人觉得,唐依这帮人不靠谱,不值得信任。
比刀子还阴。
白日日化铺爆单,一众中立贵妇公开捧场,太子收到眼线传报,忌惮唐依绑定权贵人脉,又抓不到铺面违法把柄,没法直接封店查抄,干脆绕开明面上的律法,从货源下手,来个釜底抽薪。
这人手段够阴的。苏小禾攥紧手里账本,语气里全是气恼,不查封、不问罪,把原料断了,咱们只能干瞪眼停工。高端订单没法交付,市井货品补不上库存,生意自然就垮了。外人挑不出太子半点过错,反倒觉得是咱们经营不善。
白无寒走到铺面原料储物间,推开柜门翻了翻,架子上只剩零星干枯边角料,成色太差,杂质繁多,根本达不到炼膏、制皂的标准。他叹了口气,从角落里捏起一撮干花碎屑,放在掌心看了看:现存废料勉强做几批平价香皂,细腻度不够,容易刺激肤质。高端滋养用料一丝不剩,贵妇预定订单,彻底没法开工了。
最难的就是这批预定订单。全数出自王公内眷。收了定金,到期交不出货品,那就是失信毁约,往日搭建的人脉直接崩塌;要是强行用劣质原料凑货,护肤品伤了贵人的脸,不光丢掉客源,还会被扣上害人牟利的罪名,太子顺势就能借题发挥,传唤官府治罪。
进退两头,全是死局。
慕北黎指尖轻轻敲击桌沿,脑子飞速梳理利弊:太子拿捏的,就是京城行会垄断这个规矩。京城药材、香料两大商行,全数归户部代管,行会会长常年依附太子派系,官商绑在一块儿,一纸口头施压,全城商户谁也不敢违抗。普通外来商户遇上这种封杀,大多只能关门走人。
往日合作的王掌柜,交情也不算浅了,他也半点不肯通融?唐依想起往日拿货的场景,每次结账爽快,王掌柜时常主动让利,待人厚道,逢年过节还会送点药材小样。有一回她资金周转不开,王掌柜二话不说赊了半个月的账,事后也没多收一文钱。
他不敢啊。李子木叹气,王掌柜私下偷偷跟我说,太子放了狠话——但凡有人私下给咱们供货,扣上私售邪药、勾结外来流民的罪名。昨日西山查出炼毒工坊的事儿,眼下风声正紧,沾上俩字,商行直接抄家,全家牵连问罪。
这句话算是戳到要害了。
西山分舵炼蚀骨毒,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可太子偏偏截取了风声,模糊边界,把花草药材、邪毒原料混为一谈来施压。商户都是养家立业的生意人,身家性命全押在铺面上头,没人敢冒着抄家风险跟朝堂强权硬碰硬。
屋里一时安静了,只剩窗外晚风拍打窗棂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只虫子在墙根叫唤。白日里生意红火的底气,短短半个时辰,被一纸无形的禁令打散大半。
苏小禾忽然冒出一句:那咱们能不能绕开行会,找城郊散户农户拿货?乡下农户零散种花采药,又不归京城商行管束,不受行会禁令约束。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个法子。阿武摇头,下午内侍施压行会之后,立马分派东宫侍卫,赶往城郊各村传话,禁止农户售卖花草药材入城,违者收缴田地,逐出京畿地界。城郊农户靠田地吃饭,谁也不敢违逆官府指令。我回来的路上特意绕了一圈,路过两个村子,村口都有官兵守着呢。连只鸡都带不进去。
安安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那……找相熟的人私下转一手呢?比如通过中间人,不直接出面?
中间人也会被查到。慕北黎摇了摇头,太子既然下了这么大力气封杀,不可能留着这么大一个漏洞。中间人一旦被查到,照样追究,而且还会牵连更多人。
从城里到城外,整条供货链子,被太子硬生生掐死了,没留半点缝隙。
唐依缓步走到窗边,掀开纱帘往外看。街边灯笼光影昏黄,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通明,看着繁华安稳,暗地里一张封杀大网,已经精准地罩住了这间小小的日化铺。
她心里清楚,太子本意不止是搞垮生意。
一来斩断营收,断掉一帮人在京城落脚的经济根基;二来逼着他们走极端,铤而走险去黑市拿货,留下违法把柄;三来分化人脉,到期交付不了贵妇订单,惹怒中立权贵,好不容易搭建的庇护圈层也就散了。
一桩断供,层层算计,步步往死里逼。
唐依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行,你狠的笑。
太子这手棋下得不错。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评价别人家的棋局。
慕北黎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知道唐依这种时候越是平静,心里越是转得快。
唐依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白无寒靠在门框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着门板;云陌尘抱着胳膊闭目养神,看着像是睡着了,但唐依知道他醒着;李子木坐在角落里闷头喝水,杯子里的水都凉了;安安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眶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