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舰台的冷冽罡风呼啸不息,将几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远方虚空中,巨兽陨落的残躯缓缓漂移,丝丝缕缕发黑的血雾消融在云海深处。
苏流月垂了垂眼,指尖摩挲着胸前冰凉的暗银吊坠,吊坠内部,那艘饱经异域摧残的旧时代战舰静静沉眠。
“至于污染……”
“你们团队之前研发的装置,能够为我抵御污染,而且……在那个世界,同样也有着能够驱动浮空舰体的能源。”苏流月一脸认真地说道。
苏流月抬起自己的手掌,素白纤细的手背上,隐约浮起几缕转瞬即逝的灰黑色细纹,细纹一闪而过,很快便重新隐没进白皙肌肤之下。
“不过,我还是不太小心,让污染感染到了我。”
赵清澜望着她手背上一闪而逝的异样纹路,眼底满是动容。
“这污染……对你没多大影响吗?”赵清澜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几千年来,我一直在抵抗这种污染的侵蚀,目前来说,影响也不是特别大吧。”
“就是偶尔,会侵蚀我的意识……那种感觉,我也不好形容,有点像……有个人在耳边低语?但又完全听不懂那种语言。”
“不太好形容。”
罡风卷动墨玉舰台的碎石细屑,在脚边簌簌滑向虚空之下。
远方巨兽残躯依旧在缓缓漂流,残留的污血雾气被不断撕碎,消散进苍茫云海。
苏流月收回抬起的手掌,袖摆落下,将那险些显露的灰黑纹路重新遮掩。
她微微偏过头,狭长的眼瞳望向混沌的虚空深处,仿佛又听见了那道亘古、晦涩,时时刻刻缠绕着她耳畔的低语。
“无数个日夜,那种低语就萦绕在耳边。”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分白昼黑夜,无时无刻不在钻入耳膜,试图蛊惑我的思绪,想要把我的意识拖入那片畸变的混沌之中。”
“多数时候我都可以压下去,但每当我心神疲惫、消耗力量过度的时候,那些声音就会变得格外清晰。”
赵清澜神色凝重,浅琉璃色的眸子之中泛起恻然。
光是想象便足以体会那份恐怖,五千多年,孤身困在污染异域,肉身要对抗侵蚀,神魂还要持续对抗来自未知存在的蛊惑,长久下来,精神负担可想而知。
“好吧。”
赵清澜看了一眼苏流月,她有些关心地询问道:“流月,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现在?挺好的。”
苏流月笑了笑。
那抹笑意很浅,淡得如同浮在霜雪之上的微光,并未完全驱散眉眼间沉淀了数千年的倦意。
纵然意志一直死死扛住污染的侵蚀,可五千载日复一日的拉锯,早已在神魂深处刻下了抹不去的疲惫。
“而且我也已经习惯了。”苏流月轻声补充,指尖依旧轻轻抵着胸前的暗银吊坠,“只要不全力透支力量,还能维持住清醒。就怕力竭的那一刻,那些低语便会趁虚而入。”
“把手给我看看。”
一旁的江诚,把赵清澜与苏流月之间的交流也全都已经听了进去。
他看着苏流月。
苏流月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江诚。
罡风撩动她鸦羽般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脸颊边。迟疑片刻,她缓缓伸出那只素白纤细的手掌,递到江诚面前。
腕间宽大的素白广袖顺势滑落一截,露出皓白如玉的腕骨。
刚刚一闪而逝的灰黑色细纹此刻已经隐匿不见,肌肤看上去光洁无瑕,仿佛刚刚给他们展示的污染痕迹只是错觉。
随着江诚抓住她的手腕,那一瞬,熟悉的触感让苏流月微微一怔。
微凉的触感自腕间传来,江诚的手掌并不粗暴,力道温和却稳固。
就在江诚与苏流月肌肤相触的刹那,江诚运转诡气,动用诡医生的力量汇入苏流月的体内。
他诡医生早已达到“妇女之友”职阶,所以,随着诡气汇入苏流月的体内,那股力量在一刹那就治愈了苏流月体内的污染。
作为当事人,苏流月也感知到了那股侵蚀她的污染,似乎直接消失了。
她有些懵。
那些盘绕了整整五千余年、如同蛛网一般死死缠在经脉与神魂之上的灰黑色污染印记,在诡气触碰的一瞬间,就如同残雪遇上烈阳,飞速消融瓦解。
原本时时刻刻蛰伏在意识边缘、那道亘古晦涩的低语声,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彻彻底底归于死寂。
骨髓里经年不散的阴冷麻痛,经脉之中隐隐的刺痒灼烧,全部转瞬消散一空。
苏流月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狭长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从容淡然瞬间碎裂,只剩下全然的茫然错愕。
“江诚,你……给我治好了污染?!”
苏流月十分错愕地看着江诚,连带着一旁的赵清澜也同样也十分的好奇。
“治好了?”
江诚缓缓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掌,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矜傲。
“嗯,已经根除了。”
苏流月下意识闭上双眼,感受着自身。
过去五千年来如跗骨之蛆的灰黑污秽,连一丝残痕都不复存在。那无时无刻盘旋在脑海深处、如同梦魇一般的异域低语,彻底销声匿迹。
长久压在灵魂之上的重负轰然坠落,一股从未体会过的轻松,流淌遍全身每一寸血肉。
甚至,连她曾经作为军人的时候,在旧时代战斗留下来的旧伤,也一起消失了。
苏流月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如梦初醒的恍惚。
不止是纠缠神魂的异域污染尽数消散,那些深埋筋骨之中,历经数千年、数次战舰血战留下的暗疾旧伤,此刻也被诡医生的力量一并抚平。
昔日厮杀留下的隐痛、每逢阴寒虚空便会泛起的酸痛,全部荡然无存。
她此刻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良久之后,苏流月看着江诚,她安安静静地道了一声,“谢谢。”
“你我之间也不必言谢。”
江诚笑着看着苏流月。
“应该的。”
平淡温和的一句话,却像暖流轻轻落进苏流月心底最深处。
苏流月望着他,狭长清冷的眼眸里,冰封千年的寒凉彻底消融,余下一片干净柔软的微光。
她轻轻抿唇,仅仅是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默默记在心底。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