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镇使府,议事大堂。
巨大的西北堪舆图占据整面东墙,图上新绘的红线异常醒目。
北凉节制范围已从凉、甘、盐三州,扩展至瓜、鄯、河、渭、会、灵、常乐、乐都,共九州二郡之地。
疆域横跨西北,西抵吐蕃边境,北接突厥草原,东与隆州接壤,南望剑南。
周凌云一身紫袍,腰悬金鱼袋,立于图前。
西北安抚使的旌节已立在堂外,黄钺斧钺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节帅。”费乐成与路之远一块进入。
费乐成手中捧着厚厚一叠文书,路之远则提着一个漆木算盘,眉头微皱,显然是刚算完一笔大账。
“路老,费兄。”周凌云转身示意二人入座,“整军扩编的粮饷预算,路老核算得如何了?”
路之远将算盘放在案上,叹了口气:“节帅,恕老夫直言。
以目前府库所存,加上瓜州王风抄没之资、新得州郡今年预估赋税,支撑现有十几万大军及鹰扬卫扩军至十万,尚可维持一年半载。
但若按费副使所言,要扩充至五十万野战大军......难啊,缺口实在巨大。”
路之远翻开账册,手指点着数字。
“仅粮草一项,五十万大军年需粮秣近一千零九十二万石。
北凉旧地加上新得州郡,年总产粮约七百万石,扣除百姓口粮、储备、损耗,能供给军用的至多三百多万石。
尚缺六七百万石之巨。
这还不算军械打造、马匹饲草、兵饷抚恤......”
费乐成接话道:“路老所虑极是,我军的‘先北后西’之战略,必须与‘以战养战’相结合。”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向北方广袤的草原:“突厥、契丹盘踞漠北、东北,其部众虽以游牧为生,但历年劫掠边镇,积攒财富不可小觑,尤其是突厥王庭,掌控丝路北方商队,收取厚利。
若能击破其主力,缴获牛羊马匹、金银财货,可补我军用度。”
路之远眉头稍展:“以战养战......倒是古之名将常用之法,只是风险很大,若战事不顺,或缴获不及预期,则军心民力皆受重创。”
周凌云沉声道:“此战必须谋定而后动,战之必胜,‘先北后西’,先集中力量解决北方之患。”
随后周凌云指着地图道:“突厥内乱,正是天赐良机,待其两败俱伤,我军以雷霆之势北上,破突厥主力,而后一举摧毁突厥,则漠南草原可收为我北凉牧马之地,亦可打通商路,长远之利不可估量。”
费乐成补充道:“西面吐蕃,虽已吞并西凉国,但其新得之地需时间消化,且高原内部亦有纷争。我军可依托瓜州、鄯州、河州新筑防线,以守为主。待北方平定,再全力西向。”
路之远沉吟片刻,拨动算盘,眼中精光闪烁:“若真能如节帅所谋,一战而破突厥王庭,缴获其数十年积储......则扩军至五十万之资,或可解决大半,草原牛羊可充军食,马匹可壮骑兵,金银可购军械。只是——”
他抬头看向周凌云,“此战时机、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早则突厥未疲,晚则胜者已固。”
周凌云颔首:“正是。故而暗仓司在突厥境内的眼线,消息至关重要。”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通报:“节帅,暗仓司司正边阳有紧急密报呈上。”
“快传。”
边阳风尘仆仆而入。
他先向周凌云及费、路二人行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铜管,双手奉上:“节帅,北线急报,突厥内讧已至决战关头。”
周凌云拆开铜管,抽出密信,迅速浏览。
信是暗仓司潜伏在突厥王庭的密探所发,用暗语写就,边阳已译成明文:
“大皇子阿史那宏远自立为汗以来,掌控王庭以及突厥国内兵力,约有二十万骑兵,利用高压手段,表面上赢得了多数老贵族的支持。
二皇子阿史那立康掌控的兵力有二十多万,多为突厥精锐,其部更骁勇善战,实战经验丰富。”
“半月前,阿史那立康公开指责大皇子自立为汗,篡权夺位,双方使者已在王庭谈判破裂。阿史那立康率部西进,抵达哈尔和林河畔,距王庭三百里,阿史那宏远调集诸部兵马,沿河布防,决战一触即发。”
“据判,双方实力相当,但阿史那立康部战力稍胜,阿史那宏远稍逊一筹,不过无论谁胜,都将元气大伤,胜者至少需一年半载,乃至更长时间,才能重新整合突厥各部。”
周凌云将密信递给费乐成,眼中锐光闪动:“时机已至。”
费乐成看完,对路之远道:“路老,看来咱们的算盘,可以往‘缴获’那一栏多拨些珠子了。”
路之远抚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哈哈,若真能趁其两败俱伤时出手,确是可遇不可求之机,老夫这就重新核算,重调粮饷分配。”
周凌云下令:“边阳,命北线所有眼线,加倍关注战局,三日一报,必要时一日一报,我要知道突厥的每一个细节。”
“遵命!”
“另,传令各军主将、州刺史、四路行营指挥使,三日后齐聚凉州,共商北伐大计。”
“是!”
三日后,凉州城。
镇使府外车马盈门,旌旗林立。来自九州二郡的刺史郡守、统军大将齐聚于此。
大堂内,长案排开。
左侧武将序列:北路左军行营指挥使、兼北凉军兵马使、甘州刺史柳胜、北路右军行营指挥使兼盐州刺史牛元恺、西路左军行营指挥使、河州刺史汪皓、西路右军行营指挥使、忠义军都统、瓜州刺史乔震轩、骁骑军都统周忠、斥候营校尉单天真、六千营校尉牛元霸、鹰扬卫都统石柱、先登营校尉盖盛、破箭营校尉呼辰明、苑游军都统阳笑天、陌刀营校尉盖默、运司杨超。
右侧刺史序列为:布政使府参政、凉州刺史徐志,会州刺史暂由原别驾代理,灵州刺史刘碧,鄯州刺史魏刚,渭州刺史暂由原司马代理,以及常乐郡守、乐都郡守等。。
周凌云端坐主位,费乐成、路之远分坐左右,堂内肃然。
“诸位。”周凌云开口,声音沉稳,“今日召集各主将、各州刺史,只为一事:突厥国内巨变,我北凉的机会来了,这是千载难逢之机,亦是我等身家性命、万千黎民安危所系。”
随后周凌云示意费乐成起身,将此战的战略、战术,向众官详细阐述。
等到费乐成陈述完毕,路之远补充了财政筹划与后勤保障计划。
众官听得心潮起伏,热血澎湃,不管刺史还是主将都摩拳擦掌。
路之远道:“此次北征粮饷,主要来源有三:
其一,节流:立刻整顿各州府库,削减不必要的衙署开支,官吏俸禄暂缓增调。
其二,开源,屯田军垦,各州划出官田荒地,由驻军轮耕,所产补军粮。
其三,也是最重要者——北伐缴获,我们以战养战,打到哪吃到哪。”
费乐成接道:“北征并非盲目出兵,突厥内乱,千载难逢,此时出兵,事半功倍,若待其内乱平息,新汗整合各部,则我北凉将面对一个统一且可能仇视我们的草原强权,届时防御压力更大,耗费更巨。”
武将席上,周忠忍不住抱拳道:“节帅!末将愿为先锋!突厥人年年南下劫掠,血债累累,如今他们狗咬狗,正是我们报仇雪恨、永绝后患的时候!”
单天真、牛元霸、盖盛等将领也纷纷请战。
乔震轩身兼二职,思虑更全:“末将赞同北征,至于西面吐蕃不可不防,西路两行营虽新建,但忠义军、羽林军一定为北凉守住防线。”
周凌云点头:“乔将军所虑周全。西路防御,就交由汪将军、乔将军了。”
费乐成也补充道:“我北凉北上期间,西线将以守为主,依托瓜州、鄯州、河州城池关隘,构建纵深防御。
鹰扬卫扩军后,将在西线部署四万人,加强城防,忠义军、羽林军加紧整训戒备,渭州以及二郡做好支援。
同时,暗仓司已加强对吐蕃动向的监视,只要西线能坚守到北方战事结束,主力便可回援。”
石柱起身:“鹰扬卫必不负节帅重托,西线城池关隘,末将已亲自勘察,已形成防御方案。”
周凌云环视众人:“北征之事,事关重大,今日齐聚,正需集思广益,诸位可有其他疑虑或补充?”
渭州代理刺史原司马谨慎道:“节帅,下官斗胆一问,若......北征不利,我军受挫,届时西有吐蕃,北有突厥反扑......该当如何?”
堂内微微一静,这问题如此尖锐,让所有人都看向周凌云。
周凌云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我与费副使、路老及军中将领,已推演多次。”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凉州以北的荒漠草原,“北征,绝非孤注一掷。
我军将分三步:第一步,趁突厥内战,以精锐骑军快速北上,打击突厥王庭,灭其战心,弱其战力。
与此同时,我北凉主力,隐蔽行军,将阿史那宏远和阿史那立康两支突厥生力军,秘密包围,待到他们分出胜负之后,立刻全军出击,将其消灭。
之后,则进入第三步,分兵扫荡突厥各部落,凡是抵抗者,杀无赦,凡是归降的部落,皆向南迁移。”
他转身,目光如炬:“我军并非无备而战,右骑军、骁果军、骁骑军等皆为百战精锐,粮草军械,已在统筹储备,此战,有八成胜算。”
费乐成补充:“天下之事,从无万全,但若因惧败而不敢进取,则北凉永远只能困守边陲,被动挨打。突厥、吐蕃不会因我等不攻而罢休。唯有主动出击,打出一片战略空间,北凉才能真正安泰,百姓才能长治久安。”
众官将领闻言,都纷纷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