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是,秦良信直接把这个天坑,摆在了闽南官场的众人面前,把他架在了进退两难、必须出面兜底的位置上。
压下心底哭笑不得的无奈,陆秉恒再度扬起从容温和的笑容,抬手对着怒气冲冲的叶鸿德温和示意。
“呵呵,叶教授先坐,不必动气。”
叶鸿德闻言微微一愣,难以置信的看向陆秉恒,语气带着难以压制的激动和诧异。
“陆书记……您竟然认识我?”
陆秉恒微微点头,语气平和的缓缓说道。
“自然认识。”
“当年你前往燕京参与学术汇报、接受中枢接见的报批手续,是我亲自审核批复的。”
“我看过你的个人档案和登记照片,印象一直很深。”
“这么多年岁月过去,叶教授风采不减当年,气度依旧出众。”
这一番话,狠狠撞进叶鸿德心里。
远赴燕京接受中枢接见,是他这辈子最为自豪的人生高光时刻。
他一直以为只是常规审批的流程,从未想过,当年那至关重要、决定他一生荣耀的审批,竟然出自陆秉恒之手。
换句话说,眼前的陆秉恒,就是他此生最大的恩人。
一瞬间,感激、敬重、纠结、愤怒、不甘,无数复杂情绪在他心底交织缠绕,让他一时之间心绪大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态、如何言语。
“呵呵,叶教授,我真没想到小苏会是你的女婿,说起来,我们也算颇有缘分。”
陆秉恒笑着继续缓和气氛。
叶鸿德狠狠瞪了一眼场中的苏木,心底冲动,差点脱口而出“很快就不是了”。
可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哪怕他不涉足体制、不懂官场权谋,此刻看着满屋大佬恭敬谦卑的姿态,看着陆秉恒对苏木的特殊偏爱和刻意扶持,他也看得明白,苏木未来仕途必然坦荡无阻。
苏木唯一的过错,就是感情纠葛太过繁杂。
可苏木对女儿真心实意、百般疼爱、从无亏欠。
叶鸿德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如果他一时意气用事,强行逼迫女儿和苏木一刀两断,最后坐收渔利、最为得意的,必然是眼前这个恬不知耻、抢占名分的闻人荣晖。
他绝不能白白便宜这种毫无底线的商人。
短短几秒之间,他心底的决绝和怒火,悄然消散大半,内心已然开始松动犹豫。
陆秉恒将叶鸿德脸上所有神态变化尽收眼底,见他戾气渐消、怒气褪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劝说、没有半句施压调解,仅仅几句陈年旧事、几句温和闲谈,就巧妙化解了这场濒临决裂的翁婿矛盾。
可一旁端坐的秦良信,心底却依旧不甚满意。
他今天大费周章,特意让苏卫国召集闽南高层到场,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苏木致命软肋完完全全摊开到明面上。
他要借着陆秉恒的分量,当众摆平所有风波,给苏木兜底。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拿这件事拿捏苏木、要挟苏木、打压苏木,让苏木往后仕途坦荡、毫无软肋、无所顾忌。
若是今天仅仅只是安抚住叶鸿德的情绪,没有当众给出定论、彻底了结风波,那他今日所有布局,全部白费。
秦良信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沉稳。
“鸿德,先坐下来好好说话。”
叶鸿德沉默几秒,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心绪,深深看了秦良信一眼,最终一言不发,缓缓坐回原位。
待场面彻底安稳,秦良信再度看向陆秉恒,笑着继续介绍。
“秉恒,我再给你介绍一位我的亲家。”
“这位是闻人荣晖,闽南本地知名的实业家,扎根地方多年,踏实经商、回馈社会,为地方民生做过不少实事。”
陆秉恒抬眼看向秦良信,眼底带着一抹无奈,眼神无声传递着问询:非要把事情做的这么彻底逼我出面不可吗?
秦良信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神色郑重恳切,直直望着陆秉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就是这一个熟悉的眼神,让陆秉恒的心狠狠一颤,尘封数十年的记忆,瞬间席卷心头。
当年他和秦良信在西北共事三年,同甘共苦。
秦良信一生硬气、从不求人、从不示弱。
那三年艰苦岁月里,秦良信唯一一次低声求人、唯一一次露出这般恳求的眼神,就是数十年前那个暴雪纷飞的寒冬深夜。
那一夜西北骤降极寒,暴雪封山封路,乡间物资断绝、交通瘫痪。
年轻的陆秉恒持续高烧,体温居高不下,烧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整个人濒临昏迷、性命垂危。
乡里卫生院设备简陋、药品匮乏,医生束手无策,根本无力救治,只能靠身体硬扛。
所有人都放弃希望的时候,是秦良信二话不说找来简陋木板车,把自己仅有的三床厚棉被全部裹在陆秉恒身上,死死护住他的身体,抵御刺骨寒风。
大雪漫天飞舞,夜风如刀割骨,漆黑山路崎岖湿滑、积雪没过脚踝。
秦良信独自一人,顶着漫天风雪,一步一步艰难推行板车,在荒无人烟的乡间夜路上,硬生生走了五个多小时,连夜把奄奄一息的他送到县城医院。
陆秉恒半昏半醒之间,永远记得那个画面。
素来傲骨铮铮、从不示弱的秦良信,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放下所有身段,低声下气、反复恳求医生全力施救,卑微又恳切的言语只为保住他的性命。
这一段救命的恩情,深深铭刻在陆秉恒心底,数十年从未有过半分淡忘。
那一夜五个多小时极致严寒里的风雪奔波,彻底冻透了秦良信的身体,让他从此落下了病根。
三十多岁的年纪双腿就伤了根基,往后数十年,每逢阴冷雨雪天气,双腿必然酸痛麻木、疼痛难忍。
陆秉恒心里清楚,自己这条命,是秦良信顶着风雪、拼尽全力,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时隔数十年,当年那个永不低头的老友,再一次用这般恳求的眼神看着自己。
无论眼前的局面多么棘手、多么难堪,于情于义,他都必须替苏木摆平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