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没有立刻回答程路刚的问题,而是注视了他许久。
程路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身子,但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木才开口,语气凝重。
“让市公安局逮捕车学进。”
程路刚惊愕的看着苏木,然后他反应过来,不假思索的说道:“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市局没有权力逮捕车学进!”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别说逮捕了,拘留都不行。”
“这不符合程序!”
他用的不是“不合适”,是“不可能”。
不是“不妥”,是“不符合程序”。
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程序规定,就是命!
或许苏木早就猜到程路刚的反应。
等到他平静下来,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如果是邓小天去公安局报案说是车学进逼死了邓世泽呢?”
程路刚愣了一下。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无数圈,报案人主动报案,公安机关依法受理,这是程序。
邓小天作为邓世泽的儿子,作为车学进案的知情人,他有权利报案。
这个口子,是合法的。
“这个从程序上倒是合法。”
他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但是太冒险了,毛洪川不一定敢。”
“再说还有石市长,他敢下命令吗?”
就算符合程序,动一个副市长,不是法律问题,是胆量问题。
苏木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试试。”
程路刚脸上露出不认同的表情。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深深的凹了下去。
“我觉得希望不大。”
“这种事我也不能去为难老石。
但如果你能说服他们,上面的压力,我来扛!”
苏木忍不住笑了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自己还没提,程路刚就知道自己来找他的目的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好,那就多谢程书记了,我现在就去找石市长。”
程路刚看着苏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好奇的问道:“你看起来很自信。”
苏木起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翘起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总得有点底牌不是,要不然我怎么敢这么做。”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卫国书记说了,谢谢你为苏系做的贡献。”
苏木没有说什么大道理说什么为闽南为静海,只说了为苏系。
说完,苏木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办公室。
程路刚看着苏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忍不住骂了一句。
“狗东西,现在承认我是苏系的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却翘了起来。
“早上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摇了摇头,把那条被掀到地上的薄毯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一角。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
他就那么叼着烟,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
他想了很多,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刚当上区长的时候,三十出头,意气风发,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摆不平的事。
省里的领导下来视察,他跟他们吵了起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没留。
具体吵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嗓门很大,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傻了。
气的省里的领导掉头就走,直接让司机开回了榕城。
市里知道情况后要严肃处理他,有人说要拿掉他的位置。
那段时间他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是苏卫民出面保住了他。
那会儿苏卫民还在省里,跟他非亲非故,只是下来调研时见过几面,却愿意替他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苏卫民在会上拍了桌子,说一个敢跟领导吵架的区长,至少比那些只会点头的强。
后来自己出了车祸,情况危急,也是苏卫民安排人直接把自己送到燕京救治。
这人情他一直记着,记了十几年。
现在是时候还了。
虽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丢了现在的位置吗?
只不过是十几年前自己就该经历的事情罢了。
这么一想,心里反而松快了些。
……
静海市政府办公楼,苏木皱眉走进一楼大厅。
大厅里光线有些暗,门口的保安认出了他,站起来想打招呼,他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从程路刚办公室出来他就给石光远打去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当听到苏木说要来见他时,石光远一口拒绝,说自己现在不在办公室,有什么事等他回办公室再说。
可苏木让景元光从电脑上调出石光远的行程,今天他就在办公室,上午没有外出安排,下午也没有。
所以苏木二话没说,直接杀到了市政府。
刚刚走到石光远办公室门口,门开了,市政府秘书长任一飞正从里面出来。
他看到苏木,愣了一下,不过脸上又立刻堆起了笑容:“苏竹溪您过来是找石市长的吧?”
苏木微笑着点点头,看了一眼只留了一道缝的门,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在说什么。
“石市长在吗?”
任一飞连忙点头,声音压低了半度:“在,在。”
“我刚跟石市长汇报完工作,现在车市长还在里面。”
苏木心中一动,没想到碰见车学进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好,任秘书长先忙。”
任一飞客气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苏木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没等石光远说话,就直接推门而入。
门开的时候,里面的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石光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拿着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像是正在批阅。
车学进站在办公桌对面,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
石光远刚要发怒,他在静海当了这么多年市长,很少有人敢不请自入。
当看到苏木后,脸上的怒意像被人用手抹了一下,变成了尴尬。
车学进看到苏木,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不过转瞬就没了。
他脸上的表情调整得很快,堆起了恭恭敬敬的笑,欠了欠身:“苏竹溪。”
苏木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车市长也在啊?”
“我来找石市长讨论一下静海化工和金河医药的事,没打扰你们吧?”
他说着,已经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石光远翻了个白眼,不请自来还好意思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