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没得商量的语气:“明天的份额该减半了,这可都是当初咱们说好的,你自己答应的,可不能赖账,说话要算话。”
秦良信站在玄关处,就这么听着。
他没有换鞋,没有往里走,就那么站着,听着厨房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一句一句的飘过来。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很深,深到眼睛里,深到心里。
“咦?”谭秀英从厨房探出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水渍。
她看到秦良信还站在玄关处,鞋都没换,忍不住嗔怪道:“换好鞋子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以为你没听到呢,站那么久,腿不酸啊?”
“呵呵,这不是听你说话嘛。”
秦良信笑着,脚步轻快的朝厨房走去。
“我这就过来给你帮忙,我来洗碗,你今天忙了一天了,歇一会儿。”
以前谭秀英跟自己说话可没这么随意。每次说话之前都会加上“秦先生”,语气客客气气的,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现在她不叫“秦先生”了,直接说“你”,说“咱们”,说“我们说好的”。
这种变化,细微得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但秦良信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泡沫里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苏木说得不错,小谭既然有这个意思,自己肯定要更积极才对。
他拿起一个盘子,仔细的洗着,把边边角角都擦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微微弯下去的腰上,也照在他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上。
……
星期天,苏木陪着两女逛了一天。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
苏木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里面装着叶白薇和闻人舒雅给秦良信买的羊毛衫、给谭秀英挑的丝巾,还有给她们自己选的大衣。
苏木拎着最多的东西走在后面,看她们在前面叽叽喳喳的讨论哪件衣服更好看,觉得这一天比在静海开一天会还累。
晚上在外面吃完饭,是叶白薇挑的一家粤菜馆,说最近想吃清淡的。
三个人点了五六样,最后剩了不少,叶白薇一边说着可惜,却实在塞不下了。
刚到家门口,苏木的手机就响了。
叶白薇正拿钥匙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程路刚”三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这个点了,程路刚打电话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喂,程书记。”
“苏竹溪,这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程路刚的声音很严肃,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点客气的笑意。
苏木看了两女一眼。
叶白薇已经推开门进去,正在玄关换鞋,一只脚踩着拖鞋,另一只脚还没换,歪歪斜斜的站着。
闻人舒雅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询问。
他没有急着回话,只说了句稍等,越过两女换好鞋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
“程书记,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
苏木能听到程路刚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苏竹溪,周五下午我去了榕城,跟卫国书记还有明哲省长见了面。”
程路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他们了解完车学进的情况后,立刻给省纪委下了命令。”
“省纪委的同志在周五晚上就到达静海,对车学进展开了秘密调查。”
苏木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经过两天的调查,结果发现车学进的案子又牵扯出了一个人。”
程路刚停顿了一下,才吐出三个字:“翟佳泽。”
程路刚单独把这个人点出来,苏木就知道对方肯定不简单。
一个能让市委书记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商量的名字,不可能简单。
“程书记,这个翟佳泽是什么情况?”
苏木好奇的问道。
“据我了解,他是翟文光的私生子。”
苏木皱了皱眉。
翟佳泽他不认识,但翟文光这个常委副省长他不可能不知道。
常委副省长,在省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怪不得程路刚要给自己打电话。
查到副省长的私生子头上,这不是静海能拍板的事。
省里不动,静海就只能干等着。
“程书记的意见是……”苏木试探着问道。
“省纪委的同志已经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孙书记,直到现在孙书记还没有回复。”
程路刚的声音有些发涩。
“苏竹溪,你能给卫国书记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吗?”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恳求。
苏木能听出来,他是真的急了。
一个市委书记,在电话里用这种语气跟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后辈说话,不是到了实在没办法的地步,做不出来这种事。
省纪委那边压着不动,静海只能干着急。
车学进的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所有的情况,自打自己从他办公室出来就没人再告诉自己。
程路刚没有说,石光远没有说,毛洪川没有说,林书记也没有说。
他像是一个被推出去的棋子,推完了就被晾在了一边。
现在出了事,程路刚又想起自己来了。
不过车学进是自己坚持要查的,如果自己现在不管,也说不过去。
那些证据是他递出去的,那步棋是他走下的,现在棋局僵住了,他不能拍拍手走人。
“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等我的消息。”他没有犹豫。
“那我就等着苏竹溪的消息。”
“如果事不可为,我跟石市长的意见是查到车学进就结束。”
苏木能理解他承受的压力。
一个副市长倒了,静海还能撑住。
如果牵扯到省里的副省长,那就是捅破天的事。
到时候不是静海说了算,也不是闽南说了算。
程路刚能在电话里把这句话说出来,已经是在表态了。
不是他不想查,是查不动了。
“我明白了,一切等我打完电话再说,“对了,程书记,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我跟卫国书记的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苏竹溪,我不能说。”
程路刚的声音里有歉意,也有坚定。
苏木笑了笑,没有追问。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