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与父亲、奶奶之间隔着的是母亲和哥哥的两条人命,任谁得知他的遭遇都张不开口劝说。
秦小妹就很不愿意他回去小白石村,回到那噩梦一样的“老家”,披麻戴孝的送仇人入土为安。
要李树只是个种地的庄稼汉还好,只要他自己下的了狠心,就是小白石村的队长来了也动员不了他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并不是一个种地的庄稼汉。
在外接活儿给人建房的工作不错,在这经济腾飞的八十年代竞争巨大,李树有手艺,人也懂变通,在整个行业里也是有名气的师傅。
就是太年轻了,难免让人不服气。
别看明面上大家都乐呵呵的,你好我也好,其实背地里等着揪小辫子、泼脏水的不知道有多少。
名声,在乡下小圈子里是极其重要的,尤其不孝不悌的坏名声一定不能沾。
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明面儿上大家都百无禁忌,但其实只要是动了土木的,谁又能完全不讲究风水呢?
坐北朝南、地基方正是基本,师傅的为人处世也很重要,因为李家母子影响李树大好的前程可不划算。
要小白石村不找上李树还好,万一找上了,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真是难事一件。
三娃子不敢嘚瑟嘴皮子,秦小妹也不知道该不该劝李树,场面遇冷,半天都没人说话。
要说这人傻也有傻的好处,直线距离最短,一根筋的人一般反应都快,就比如钱庆春。
他贫瘠的大脑根本理解不了弟弟妹妹的纠结,见李树不愿意回去,当时就脑子一转,给想了个法儿。
“这有啥的~也值得你们商量半天?”钱庆春大脸上浮现一抹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
“公安不是下来了?咱们这就出发去小白石村,拎着家里那两瓶过年喝的好酒,请人家出面把尸体拉去公社一把火烧了不就得了,到时候尸体都没了,埋不埋的谁管你?”
有时候人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其实都是主观意识在作怪,将问题给想复杂了。
听钱庆春这么一说,李树眼睛都瞪大了,还能这样?
秦小妹也顿觉茅塞顿开,一拍大腿,“对啊!”
不怪姐弟俩脑子转不过来,八十年代的乡下还讲究入土为安,丧宴大办,规矩繁杂,就没几个人能接受火葬。
秦光宗这些个犯了事儿的除外。
他这种情况搁以前全家都要被挪出族谱,现在只是不让他埋在祖宗先人安息的坟山上,已经是占了移风易俗的便宜。
至于老李家的事,其实只要李树狠得下心来倒是也不难办。
就着钱庆春简单粗暴的思维往下走,李家母子属于横死,这种情况搁以前讲究的人家请道士下山来做法七天七夜也不过分。
就不信小白石村的人那么仗义,都这样了还非要安排风光大葬。
李树是李家唯一存世能做主的人,又不是不管,他安排父亲和奶奶火化,收殓了尸体别摆在村里吓人不就行了。
至于道德绑架,想挑错的人你做的再好都能挑出错来,谁要觉得孝子做的不好,谁把骨灰接回去呗,看谁敢要。
“这法子才好呢,既处理了那母子俩的尸体,堵上外人的嘴;又不用小树披麻戴孝的忍恶心。
两瓶酒给出去就给了,就这一次又没有下回,只要别妨碍我兄弟的名声,能继续在外头做事,早晚把多的挣回来。”
李树和秦小妹惊住了。
钱老太更是一副目睹鬼上身的惊恐样子,“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赶紧从我大孙儿身上下来!”
钱庆春:“········”
没有这么侮辱人了,伤了心,钱庆春头也不回的进屋看孩子去了,说不定躲着抹眼泪呢。
不过这法子确实好,秦小妹都没犹豫,摸进地窖取了两瓶白酒塞进竹篮里,又使唤李树爬梯子上梁取下一块去年的腊肉,拎着就去了小白石村。
正好要回去拿几件换洗的衣服,易枝兰和姐弟俩结伴一块儿回去。
临走她还不忘叮嘱丈夫和小叔子不要懒坐着,家里有什么活儿帮着干,实在没活儿干就打扫打扫卫生,总之别闲着。
快出村时三人在大队部门口又看了场热闹。
秦老四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戏瘾大发演起了慈父。
倒在大队部门口又是撒泼又是打滚的,非让干部把他儿子的骨灰从河里捞起来还给他。
还喊着让队长给他做主,处置抢骨灰的社员,必须赔钱,不然就要饿死在大队部门口,好些村民都在看他笑话。
反正如今这个境况也是彻底没脸了,秦老四破罐子破摔,一把年纪闹的忒不体面,瞧着让人唏嘘。
要知道曾经的老秦家可是最要体面的,把脸面看的比粮食都重。
沦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只能叹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人生在世还是要多做好事的。
三个人一路不停,穿过山路抄近道赶到小白石村时,公安已经到位了。
如此恶劣的杀人事件到底少见,哪怕是办案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公安,见了老李家灭门惨案的现场也皱着眉,浑身不适。
没有监控,缺乏科技手段的现在,办案主要靠走访调查。
痕迹也很重要,但这很吃办事员的个人能力,不是人人都有这方面才能的。
幸运的是老李家的案子虽然血腥,却不复杂,村民们对案子也热情,办事员的走访调查相当顺利。
马寡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牛大案发后诡异失踪,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早就勾搭在一起的二人极有可能合力作案,杀害李家五人后潜逃。
虽然尚且不清楚这早就乱搞在一起,平时并不在意世俗眼光的两人为什么要突然杀掉李家五人亡命天涯,总之找人就对了。
等找到人公安办事员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吐露那一夜的血腥真相,还案件一个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