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眼深处，那道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巨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在审视，在评估，在等待。
但最终，它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阖上了眼睑。
随着巨眼的闭合，归墟之眼的旋转速度开始减缓，七圣柱的光芒也逐渐黯淡，那数根贯穿诸圣的规则锁链深深嵌入虚空，将娲皇、颜青华等人牢牢锁死在虚无坟场核心，如同永恒的囚徒。
整个混沌浊气世界的震荡也渐渐平息。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江尘知道，那不是梦。
母亲失去意识被锁链贯穿的身影，接引准提惨白的脸色，父亲眼中压抑的暴怒与痛苦……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
棋局，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而他，必须在三年内，找到破局之法。
否则——
“尘儿……”
江朝平的声音嘶哑，他死死盯着下方被锁链贯穿的妻子，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赤金色的气血在体表沸腾，却又被强行压住。
这位以力证道、性格刚烈的圣人，此刻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血丝。
但他没有冲动。
因为他知道，儿子是对的。
冲下去，只会是送死。
“江道友……”
接引圣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脸上悲苦之色更浓：
“方才那股力量……绝非圣人所能及。便是吾等全盛时期联手，恐怕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准提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
“三年之期，绝非戏言。那位……是在逼你。”
“逼我在三年内，达到某种程度？”
江尘喃喃自语。
他看向下方被镇压的众圣，又看向归墟之眼深处已经闭合的巨眼，最后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接引准提，以及压抑着怒火的父亲。
江尘的目光死死锁定下方那些贯穿母亲颜青华、娲皇、三清等一众神话圣人的漆黑锁链，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们的圣躯，吞噬着他们的意识。
每一道锁链都仿佛钉在他的心上，带来冰冷刺骨的剧痛。
他想救人，就必须直面那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混沌浊气世界尊主，以及眼前虎视眈眈的冥骨、疫病、烬灭等一众异界圣祖。
可神话世界背后的那位执棋者呢？
为何至今仍不出手？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己方圣人尽数陨落于此？
仿佛洞悉了江尘心中翻腾的疑问，归墟之眼深处，那道模糊身影的漠然声音再度响起，直接穿透空间，烙印在每一位圣人的识海：
“别再指望你们背后那位了。”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笃定。
“或许，他与我……有着相同的目的呢？”
江尘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相同的目的？
神话世界与混沌浊气世界，分明是生死对立的两界，曾爆发过波及无尽生灵的惨烈战争，双方圣人血染虚空，仇恨早已深入本源。
这两界的至高存在，怎么可能目的相同？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刺，狠狠扎进江尘的思维深处。
他本以为，凭借数十载磨砺、新生宇宙道胎的演化、连破七重天关的实力，自己至少已有了在棋盘上博弈的资格，甚至能成为影响胜负的关键之子。
可此刻，那道身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燃起的战意与希望浇得透心凉。
原来……自己依旧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两位至高存在默契推动，沿着既定轨迹前进的棋子？
“江尘。”
那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蛊惑：
“想救人？想当救世主？那就凭你的本事，杀到吾的面前来！”
“届时，你自然会知晓一切真相。”
话音落下，如同重锤砸在江尘心头。
渺小。
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伴随着被愚弄、被掌控的愤怒，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疯狂奔涌、冲撞！
他以为自己在攀登高峰，却发现自己始终站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他以为自己在抗争命运，却发现连这“抗争”本身，或许都是被设计好的环节！
“嗬……嗬……”
低沉的喘息从江尘喉间溢出，他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又迅速被一种极致冰冷的银白所取代。
周身原本圆融浩瀚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混沌鼎虚影在身后明灭不定，玄黄之气紊乱四溢。
“尘儿！”
江朝平察觉不对，急声喝道。
接引、准提亦是面色骤变，他们感受到江尘体内那股正在失控暴走的恐怖力量，那是新生宇宙道胎因主人剧烈情绪波动而产生的规则震荡！
“为什么……凭什么……”
江尘低着头，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血与火的恨意。
他想起母亲颜青华被锁链贯穿时黯淡的眼神，想起娲皇、三清等圣人亿万年镇压的悲愤，想起自己一路闯关的艰辛与伙伴们的付出……这一切，难道都只是更高层次博弈中无关紧要的注脚？
“我不信！！！”
一声怒吼，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自江尘身上冲天而起，瞬间冲垮了周围稳固的空间结构，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缝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
下方的七圣柱剧烈震颤，冥骨、疫病等圣祖脸色大变，纷纷后退，运起圣力抵御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气势。
而就在这能量风暴的中心，江尘眉心之处，皮肉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纯粹到极致、仿佛能照彻万古时空的金色光芒，自那裂缝中迸射而出！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最终，一枚竖立的、宛如黄金铸就的眼眸，在江尘眉心缓缓睁开！
“归墟之眼！”
接引圣人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正是江尘昔日于八卦秘境中所得的那件神秘至宝，与混沌浊气世界这“归墟之眼”同名，却蕴含着窥探规则本源、洞穿因果宿命的无上伟力！
江尘竟在此刻，将其彻底唤醒、具现！
金色竖瞳睁开的刹那，世间万物在江尘眼中彻底变了模样。
色彩褪去，物质虚化，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纵横交错、闪烁着微光的“线”。
那是规则之线，是因果之线，是构成世界运行最底层的逻辑脉络。
天地万物，过去未来，生死轮回，皆在这些线的编织与牵引之下。
江尘冰冷的目光扫过，首先看向自身。
他看见了自己身上延伸出的无数因果线：
有的粗壮明亮，连接着父亲江朝平、母亲颜青华；有的纤细坚韧，牵连着接引、准提；有的黯淡却顽固，指向虚无坟场中被镇压的众圣；还有更多错综复杂的线，连接着神话世界的山河众生，连接着过往的恩怨情仇……
而其中，有几根最为特殊、最为隐秘的线，色泽暗金，仿佛由命运本身编织而成，一根遥遥没入虚空，指向神话世界深处那位消瘦的执棋者；另一根，则如同毒蛇般缠绕延伸，最终没入下方归墟之眼深处，那道模糊身影的所在！
“找到你了。”
江尘心中戾气翻腾，不顾一切地催动眉心“归墟之眼”，目光顺着那根连接模糊身影的因果线，逆流追溯而去！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他的视线穿透了归墟之眼汹涌的漩涡，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寂灭法则屏障，穿透了无尽黑暗的深渊……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深渊之底。
那里，盘坐着一道枯瘦如柴、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身影。
无数漆黑的锁链从虚空伸出，贯穿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牢牢锁在深渊底部。
锁链的另一端，则连接着上方那颗缓缓旋转、吞噬一切的巨大“归墟之眼”。
这道枯瘦身影，赫然就是混沌浊气世界的至高存在，那位被尊称为“尊主”的执棋者！
与江尘想象中威严无尽、掌控生灭的形象截然不同，眼前的尊主气息衰败到了极点，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偶尔闪过的眸光，还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深邃。
而此刻，当江尘的目光穿透无尽阻隔，落在这位尊主身上时，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收缩！
慌乱。
江尘清晰地看到了那枯寂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尽管那慌乱被迅速压下，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死寂，但江尘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位布局万古、镇压两界的至高存在，竟然因为自己被窥探，而产生了情绪波动？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看穿他的谋划？
尊主枯槁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传递什么信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江尘“目光”来处，眼神复杂无比，有警告，有急切，甚至有一丝……哀求？
别再看了！
江尘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
但此刻的江尘，已被滔天怒意和打破棋局的执念充斥心灵。
他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不想再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尊主的警告，反而像火星溅入油库，彻底点燃了他逆反的火焰！
“我偏要看！！”
江尘在心中怒吼，眉心“归墟之眼”金光暴涨到极致，不顾那警告的眼神，不顾自身圣魂传来的阵阵撕裂剧痛，强行将“目光”上移。
顺着那些贯穿尊主身躯的漆黑锁链，看向锁链汇聚的源头，看向尊主头顶上方，那颗作为一切力量枢纽、缓缓旋转的……
巨大黑色眼眸！
当江尘的“目光”与那颗黑色眼眸接触的刹那——
轰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冲击，如同亿万颗星辰同时在江尘圣魂中爆炸！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所有认知、所有理解的存在形式。
黑色眼眸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概念”的具现化，是“终结”，是“虚无”，是“万物归寂”的终极体现！
它冰冷、漠然、空洞，仿佛亘古以来便悬于彼处，静静注视着诸天万界的生灭轮回。
仅仅是一“眼”，江尘便感觉自己的圣魂、意识、乃至存在本身，都要被那无尽的“空无”所吞噬、同化！
“噗——！”
现实中，江尘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淡金色的圣血。
眉心处那枚璀璨的“归墟之眼”瞬间光芒黯淡，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在眼眸中央绽开，殷红的鲜血顺着裂痕汩汩流淌而下，划过他苍白的脸颊。
“尘儿！”
江朝平惊骇欲绝，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
接引、准提亦是骇然失色，他们能感觉到，江尘的气息在刚才那一瞬间暴跌，圣魂波动紊乱不堪，仿佛经历了某种难以想象的重创。
江尘对父亲的呼唤、对周围的关切恍若未闻。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涣散，脑海中一片空白。
方才透过“归墟之眼”看到的那颗黑色巨眸，如同最深刻的梦魇，烙印在他的灵魂最深处，挥之不去。
尊主为何被锁在深渊之底？
为何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神话世界那位执棋者究竟有何目的？
两界战争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所有这些疑问，在见到黑色巨眸的瞬间，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巨大的恐惧和困惑所淹没。
江尘嘴唇翕动，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挤出几个颤抖的字眼：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的凝视，仿佛跨越了无尽维度，直接烙印在江尘的圣魂深处。
金色竖瞳传来的剧痛还在蔓延，视野中却残留着那“终极虚无”的黑色巨眸投来的冰冷一瞥，那不是生灵的眼神，更像某种凌驾于一切存在之上的天道意志，漠然、浩瀚、不可名状。
江尘的意识如坠冰窟。
他感到自己窥见了不该触碰的禁忌。
就像凡人直视太阳核心，圣魂在那一刻几乎要被那目光中蕴含的“虚无”概念彻底融化。
若非归墟之眼在最后关头自主崩解，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护住他的识海，恐怕此刻他已圣魂溃散，沦为虚无坟场中又一尊失去意识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