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洁动身离开南山,她帮儿子王涛办理了正常入校寄宿,也等着王云早前事发被警方拘留后,等候判决的日子。连日来发生的一桩桩变故,彻底打碎了她长年循规蹈矩、平淡如水的生活,但日子不会停下脚步,前路漫漫,她依旧要一步步走下去。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的瞬间,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桌椅依旧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绿植还活着,只是叶片落了薄薄一层灰。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平淡、安稳、属于普通人的日常。
她抬手拂了拂桌面,指尖划过微凉的木面,低声轻轻自语“还是家里好。”
话落,却没有人应她,她浅浅一笑,照常做饭、收拾屋子、洗漱歇息,日子回归正轨,仿佛那段跌宕奇遇只是一场幻梦。
干完家务稍做休息,沈洁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陌生号码,她迟疑片刻,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礼貌干练的女声“您好,请问是沈洁女士吗?我是吴铭先生的秘书。”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沈洁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带着几分忐忑。
“沈女士,是这样的。吴铭先生了解到您过往的财务从业经验,有意向聘请您担任公司专职财务顾问,想正式向您发出邀约。薪资待遇、工作时间都可以后续协商,工作形式也能够灵活安排。吴先生说,他十分认可您的能力,希望您可以考虑一下。”
沈洁呼吸一滞,愣了几秒才开口“财务顾问?我没有听错吧。”
“没错。相关聘用文件我稍后发送到您的邮箱,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约一个时间面谈,详细沟通所有细则。”
“好……好的,我收到文件之后尽快回复你们。麻烦替我向吴铭先生道谢。”
挂断电话,手机从掌心轻轻滑落搁在桌面。沈洁缓缓靠在沙发上,积压许久的紧绷感轰然消散,眼眶微微发热。
脑海里忽的闪过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丁家祖宅阴森的缠斗、孟婆想要抢夺魂魄的图谋、被白毛老怪附身性情大变的王云,还有数次游走在阴阳边界,险些再也回不到人间的恐惧。
“原来真不是梦啊。”她望着窗外平静的街景,微风拂过玻璃窗,世间烟火寻常,再没有刺骨的阴风与暗处的窥视,沈洁轻声喃喃自语“不过,总算一切尘埃落定了。”
电话铃再次响起,沈洁接过电话“虹虹,什么事啊?”
上官虹的笑声打破了原本安静的房间“当然是约你啊,从你醒来之后,我都没见过你,要不是听郑宾提起那次在警局的事,我还不知道,你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行啊,那就老地方见。”沈洁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上官虹是她以前的同事,自那次车祸后,上官虹也住院了一段时间,可还好她只是轻伤,这半年来她昏迷期间,上官虹来看过她好几次,每次都和她说起一些琐事,她能感觉到上官虹是真心把她当成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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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咖啡馆落地窗滤进柔和的午后日光,空气中飘浮着咖啡豆烘烤后的淡香。沈洁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对面坐着的上官虹身上。二人从前是公司里关系最好的搭档,经历一场长达半年的昏迷,沈洁再度相见,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上官虹轻轻搅动杯中拿铁,犹豫片刻,率先开口“有件事,我思量很久,还是得跟你说说。关于郑宾。”
沈洁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郑宾?他最近怎么样,好久没有联系了。”
“你昏迷住院那段时间,公司直接单方面辞退你的事,郑宾全都知道了。”上官虹叹了口气,“他为了你去找老板理论,吵得整层办公室都听见,最后一气之下递交辞职信,离开了干了好几年的岗位。到现在,还在四处投递简历,暂时没有稳定工作。”
沈洁心口微微一沉,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杯壁“何必这么冲动。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为了我丢掉自己的前程,实在不值得。”
上官虹抬眸,目光认真地望向沈洁,声音放轻“沈洁,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郑宾他,一直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井水,沈洁整个人怔住了。
许许多多被她忽略的零碎画面不受控制涌上脑海。过去加班深夜,郑宾总会不动声色顺路送她回家;项目遇到刁难,永远是郑宾站出来替她分担压力;她和王云争吵情绪低落时,郑宾默默递上温水与点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长久以来,她只单纯以为郑宾天性仗义、待人厚道,是难得的好人,从来没有往情爱这一层去想。
沈洁失神良久,低声喃喃“我……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
“当局者迷。”上官虹轻轻耸肩“现在你已经下定决心和王云离婚,彻底摆脱那段压抑的婚姻。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可以试着考虑郑宾?”
沈洁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虹虹,好不容易即将恢复单身,我也找到了一份合适安稳的新工作。经历这么多事,我暂时完全不想踏入婚姻。一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感情的事,暂时不想再触碰。”
上官虹见状,没有继续劝说,只是笑了笑,转而聊起从前公司的旧同事、近期发生的琐事,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两人闲谈片刻,沈洁猛地想起一桩要紧事,神色微变“糟了,我差点忘了。我要联系下吴铭,确认文法师是不是准备离开。这件事不能耽搁。”
她拿出手机,抬头对上上官虹的目光“今天先聊到这里,下午茶只能到此为止了,改天我再约你好好聚聚。”
上官虹点头应允“去吧,正事要紧。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沈洁简单收拾好随身小包,匆匆和好友道别,快步走出咖啡馆,同时拨响了电话“吴总,你在哪?文法师在你身边么?”
电话那头风声浅浅,吴铭的声音沉稳传来,告知她正在城郊清幽古刹外的山坪,清风法师即将闭关归山,难得留有片刻机缘。沈洁闻言脚步微顿,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预感,没有半分迟疑,立刻驱车赶赴山中。
盘山林荫道清净无人,待她拾级走上开阔山坪,视线穿过错落的青松与青石香炉时,呼吸骤然一滞。
山坪之上,仪式简素却庄重,今天除了清风法师闭关外,也是吴铭诚心求道,正式拜师的收官之礼。
褪去平日商场干练意气的吴铭,身着一身素净衣衫,神色肃穆恭敬,缓步上前,双膝落于蒲团之上,对着端坐的清风法师行最端正的三叩拜师大礼。每一次躬身叩首都沉稳郑重,褪去了所有浮躁功利,字字许下潜心修行、守心向善的誓愿。
拜师礼毕,尘缘暂落。
“好啦,差不多得了啊,我只是代行师傅职责而已,毕竟文法师不是我们世界的人,拜她为师会扰乱阴阳秩序,不过呢,你既然入了我门派,就得守门派规矩啊,当然了,我这门派暂时也没什么正规名字,你凡事凭借内心就行。”清风法师合掌闭目,对着山间云海微微颔首,像模像样的坐在了师座上。
“不会吧,我拜了半天师,连个名字也没有啊。”吴铭翻了个白眼。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不然这样,文法师,你帮我想个名字。”清风猛地回头看向我,可此刻我的躯体开始泛起细碎的柔光,轮廓从边缘开始慢慢虚化、通透“文法师,你......”
“没事啊,只是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我淡定的回应,目光环顾了一圈四周,把他们三个人一一映在眼里。
“别啊,我才刚拜完师,还没学到啥,你就走啦,这不是拜了个假师傅么?”吴铭目光澄澈而执着,又依稀带着些许不舍。
“好啦,矫情个什么,你当时上转生台的时候,也没见的你对我有什么不舍,就这样吧,你好好跟清风学道家法术就是,至于名字,就叫六壬堂吧,也算是我们仨有一定关联了。”我笑道。
“六壬堂,嘿,文法师,你可真是,机智。”吴铭一脸了然,心想着钱莱的子虚观在这个世界里,终是被六壬堂吞并了。
“我走啦,有缘的话,没准我们还能见着。”我表面轻松,可内心却生出了一种诀别与永不再见。
接下来,没有惊天异象,没有萧瑟风雨,我衣袖、眉眼、身形,一点点褪去实体质感,如同山间流霞、晨间薄雾,缓缓变得朦胧虚无,周遭的风轻轻拂动,托着我涣散的光影,慢慢与天地清风、山林云雾相融。
一旁的清风肃立垂眸,心怀敬畏与不舍,静静送别这一场尘世落幕,而沈洁,同样默默目送全程,她看着清晰的人影逐渐稀薄,看着最后的光影缓缓流转、消散,从触目可及的真切,到彻底融入这片青山云海。
最后一缕微光散尽,山坪空空荡荡,周遭景色依旧,人也分毫未改,唯独这世间,再也没有我的具身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