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临时营地那道木头栅栏的大门。
雅各布和张阿水没急着往北走,先在路边找了棵歪脖子椰子树,一屁股坐下来。
海风从椰叶间穿过,凉丝丝的,吹得人浑身舒坦。
张阿水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往地上一摊,雅各布也把自己的帆布包打开,两个人蹲在地上。
像赶集的货郎一样开始清点家当。
要诈骗,身份是第一位。
没有金光闪闪的名头,谁信你?
二人从包袱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全是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精心伪造的。
纸张是上好的硬纸,印着烫金的花纹,盖着红彤彤的印章,看着比真的还真。
一份份代理合同、授权书、合作协议,整整齐齐地码在沙地上,涉及的企业个个都是英华境内响当当的名字:
澳洲之星动力总成方案解决商
柔佛苏丹皇后信用银行
巴达维亚机器制造厂
英华武器生产集团
清河矿业公司
清河钢铁厂
太平洋航运公司
风景城船舶改造公司
……
张阿水拿起一沓名片,手指一弹,名片在指间翻了个花。
这些名片做得极其精致。
厚实的卡纸,烫金的边纹,中英文对照,每一张都印着某某公司的名头。
他眯着眼,对着阳光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止名片,他们还伪造了和这些公司的代理合同。
比如澳洲之星动力总成方案解决商。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授权环球先进武器开发贸易公司为该公司在大中华地区的唯一代理商。
全权负责蒸汽机、汽油机及相关动力设备的销售与技术服务。
合同末尾还煞有介事地盖了一个红彤彤的印章,印章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看着就是那么回事。
自家公司的介绍文件更是煞费苦心。
上面写着:
柔佛苏丹皇后信用银行是该公司的战略投资者之一,已注入首期资本金10万圆。
底下还附了一段柔佛苏丹前皇后的推荐信,言辞恳切。
说什么“该公司管理团队经验丰富,市场前景广阔,本宫对其发展充满信心”云云。
不过,最能打动清廷官员的,还不是这些。
张阿水从包袱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纸,纸面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清秀。
那是他们花了大价钱找人模仿的……
周晓的笔迹。
纸上没有明说,只简单表达了一句:
“英华鼓励民间资本拓展海外市场,尤其支持与周边国家开展正常经贸往来。”
就这么不轻不重、不清不楚的一句,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因为这段话的落款,就是周晓本人的名字。
要是不做司法鉴定,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字迹简直一模一样。
而清廷那些官,最喜欢的就是猜。
你越是说不明白,他越觉得里面有门道。
这种欲拒还迎的姿态,搞不好真能让他们相信……
这个公司有英华大头领周晓的背书。
雅各布从张阿水手中接过那张纸,眯着灰蓝色的眼睛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荷兰语。
大意是“这帮清廷官员要是连这个都不上当,那就真没救了”。
张阿水把地上的文件一件件收好。
他拍了拍上面的沙土,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嘿嘿……这都骗不到马尔泰那老东西,老子当场投海自尽!”
雅各布拍拍他肩膀:“别。咱们可是拜了把子的。我还不想死这么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要投海,也得先把骗来的钱花完了再投。”
张阿水哈哈大笑,笑声在椰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正在树梢上打盹的麻雀。
两个人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北边那座灰扑扑的清军卡哨走去。
……
“什么人!站住!”
一个穿着破烂绿营号衣的兵丁从栅栏后面闪出来,肩上扛着鸟铳,枪口斜指着天空。
他老远就盯上了这两个人。
从海峡那边坐着破烂渔船靠岸。
在南边海安营门口待了好一阵,出来后又在一棵歪脖子椰子树下蹲了半天。
然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往北边走来。
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张阿水侧头看了雅各布一眼。
雅各布会意,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用那口带着浓重荷兰腔的蹩脚中文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是英华环球先进武器公司的人,想和大清谈笔生意。”
兵丁接过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张薄薄的纸片,硬挺光滑,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材质。
上面的字极小极小,密密麻麻,却无比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字面上摸了摸……
没有任何凹凸感,那些字和图案就像是天然长在纸里面一样。
兵丁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只好把名片攥在手里,朝二人抬了抬下巴:
“我去通报守备大人。你们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走。”
“请。”张阿水挺胸抬头,双手背在身后。
兵丁小跑着钻进栅栏后面的营房。
不多时,他又跑了出来。
守备大人想必是被那张名片震住了,急着要见见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来客。
营房是临时搭建的木头房子,木板拼的墙,缝隙里糊着黄泥,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
风一吹,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屋顶铺着干草和椰叶,有几处塌了,露出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地上铺着碎砖烂瓦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守备赵德胜坐在正堂的一把旧木椅上,手里拿着那张名片反复端详,眉头拧成了疙瘩。
见雅各布和张阿水进来,他抬手一指:“二位,坐。”
“多谢守备大人。”
张阿水拱手道谢,与雅各布对视一眼,两人分开落座。
雅各布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赵德胜将名片搁在几案上。
他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了几圈,声音不咸不淡:“本官赵德胜。二位擅自跨界……所为何事?”
“见过赵大人。”张阿水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实不相瞒,环球先进武器公司刚刚成立,正在拓展新的业务。”
他顿了顿,正了正脸色,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听闻贵军器械陈旧、火铳不精,难以抗衡我英华之师。
“我等不才,愿为贵军提供步枪、山炮、步兵炮等利器。
“若是贵军愿意出大价钱……”
他拉长了声音,眼珠一转:“船用蒸汽轮机……也不是不可以谈!”
赵德胜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张,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步枪?
对面营地人手一支,一枪能打几百步,威力大、精度高,他在哨卡上亲眼见过。
那些短毛大兵举枪瞄准,几百步外的靶子应声而碎。
山炮,一炮下去直接炸死几十个人,城墙、炮台在它面前像豆腐渣,不堪一击。
步兵炮。
射速快得像下雨。
一发接一发,炸得人抬不起头。
威力虽不及山炮,但胜在量大管饱,一顿“嗵嗵嗵”的乱炸,皇帝老儿来了都得横着回去。
至于蒸汽轮机,他倒是没听说过,但此人说是船用的……
怕不是铁甲船上冒黑烟的那玩意?
赵德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干咳了一声:
“这个……步枪、山炮,本官倒是听说过。
“只是……
“你们二位,一个西洋人,一个闽南人,凭什么能搞到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