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谋者,非止于延缓大势,而是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这话出口,真教钟常二人为之一震。
钟紫言仔细观察鞠广文,老头儿灵体堪够七尺,容貌平平无奇,往日里慈眉善目,许多年来从未展露过什么志向,外人只知道是位证位小成的离火真君。
可得闻此一言,直接颠覆了他在钟紫言心中的形象。
常自在怔罢对视老人,翻个白眼:
“这话吓得我不轻,您老有什么谋划,说出来教我们开开眼界?”
他所悟者,乃自在意,并不太受拘礼教,听老头言词似要改天换地,心里莫名觉得好笑,真有这种能耐,东洲那几位化神老祖又是干什么吃的。
您老现在也顶多能治治我们,前脚刚说拘魔山上好几位大真君都惹不起,现在又要吹什么?
老道看着这憨壮面容,先是一笑,而后安顿二人静坐细听,娓娓道来:
“要想改变今天的世道,只需有一派仙门横压天下,便能震妖除魔,换得一时安宁。”
“可若想一劳永逸,则还要往前推演。”
“修真一途,自古以降,皆以灵石为通货。然灵石者,天地灵气之晶,修行之本源,以本源为钱货,犹如割股啖肉,以维生计。”
“其弊有三,一曰,竭泽而渔。灵脉有尽而用度无穷,灵石日削,大道之基日损,修真界如漏舟行于沸海,终有沉沦之时。”
“二曰,人道相食。财货即性命,交易即生死。坊市之内,笑谈买卖;坊市之外,血雨腥风。强者攫取无度,弱者朝不保夕,此非修真,实为修杀。”
“三曰,道途壅塞。修士吝灵石如惜性命,每每开辟初期尚能互通,而至后期,因灵石灵气稀缺,百工技艺、互通有无之事尽废。丹师不敢开炉,器师不敢举火,天下如一潭死水,修真文明何以谈昌说远?”
“本界开辟,自上古以来,每每秩序失衡后,旧世之残酷,在于赤裸,一切规则,终归于力;一切交易,终归于夺。如此几番轮回,长此以后,非天地灵气先竭,恐人心人性先丧。”
钟常二人相继点头,鞠广文这一段说的不假,似是如此。
老人继续道:
“紫霄府在时,修者之间道契约书,尚还有造化玉碟调借天道伟力以报因果,那时灵石也为货币,争杀亦不可阻,各势力间终究还有契约相束。”
“而今,造化玉碟崩碎,灵石灵气依旧为生灵食粮、亦为货币,待事态演变下去,终成人间地域。”
“若想革鼎乾坤,旧路难通。”
老人情态逐渐变得严肃,神思逐句道: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曾经犹豫不决,我翻遍古书寻找答案,愈发迷茫。”
“直到当年见轩辕峰斗法,再返凡俗人世,游走于茶楼酒肆,看遍烟火,方才恍然大悟。”
“若是有这样一条路径,可以众生气运为质、以仙枢三锚为基、以天道宝玉为介、以修者契书为媒,遂开灵源之锁,燃造化之机,使万类通流,百工竞发,乾坤正位,天下共循。”
常自在嗯嗯点头,心道,老头儿真有点东西。
钟紫言已经陷入思索,边问:
“众生气运如何为质?仙枢三锚又是什么?”
鞠广文并不急着反馈他的问题,而是继续按照自己的思绪往下讲说:
“若想让这般构想实现,需以三类要物作为根基支撑,分别是:灵币载体、契书、公正一道玄位仙君。”
“且说一者,乃是灵币之体,唤做【天道玉】,此玉非寻常美玉,乃是公正一道天地法则可承的特殊载体,生于秩序稳固之地,成于信诺汇聚之所,其性至坚,可铭刻规则而不改;其质至灵,可沟通天道而不欺。伪不可作,改不可为,是为灵币之躯壳,契约主流之凭依。”
“二者,乃是灵币与契书。灵币以天道玉铸就,为铭刻基础天道誓约之标准价值符信,其道文可曰:‘持此符币者,得兑某君所诺之价,通行四方,天道为鉴。’此为价值之尺,交易之舟。”
“契书,则可让那一道修士以神通书画,卖给天下修士,以供交易双方神魂共订具体权责盟约。载明道文可曰:‘甲付乙若干灵币,乙予甲何物何事’。并以双方气运为质,表作抵押,此为事之约定,果之凭据。”
“把这法子通行天下修士,交易时,灵币易手,为付价;契书自成,为立约。天道之力,自循契书条款,监察履行,二者借由独一无二的〖因果之痕〗相连相锁。”
“三者,便是那公正一道玄位仙君的三锚。三锚,乃实物灵资之锚、玄位权柄之锚、信誉气运之锚,以此三锚为基,若有人能证得玄位,自能有三权,分别是:立约权、执律权、公证权。”
“由此三者,灵币价值天成,此道仙君和修士自能铸币发行,向天地众生售卖通易基石,教修真界万类流通,乾坤生变。”
鞠广文说罢,自储物戒拿出两套物什,第一套乃是数枚拇指大小的玉石,长条方块,通体玉白,晶莹剔透,外放淡淡金芒,颇为精致。
另一套卷曲如绢,宽约九寸,长有尺二,纹路细腻,薄如轻布。
第一套物什钟常二人都没见过,第二套物什是修真界常见的【紫符帛】,有各种制造流派。
常自在动容道:
“这就是那天道玉?”
老人颔首捋须,让二人细细触摸品味,钟紫言只觉得那玉坚不可摧,但又有莫名的穿透力,非常玄妙。
相比起来,灵帛较为寻常,想必真要实现这位真君的契书谋划,玄妙中心不在于材料,而在于契文和背后的符语神通。
鞠广文继续说道:
“至于运转法度,无非五事。”
“先要铸币,起初由那位仙君行使立约权柄,向天道约兑铸币,待他传下道统,自能教此道修士借权沟连天道,刻入基础契约,赋予数额,登记于一录事法宝,天下灵币便可由此而生。”
“而后发行,教天下修士可以灵石、灵材存取兑币,也可以与人签契交易。”
“涉及交易与立契,甲乙交易,支付灵币,以神魂订立契书,言明条款,借天道法则之力使二人某类气运相连。”
“最后便是维系,此道仙君、道统,可开宗立派,教门人修炼,供输天下灵币,行公证之道,这里面可以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这一番讲说,把钟常二人听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
老人自己也激奋道:
“此法若行,修真界必然大变,有三利可造福天下苍生。”
“一利者,市井繁荣,修士可安心持灵币交易,修仙百业兴旺,炼丹、炼器、制符、驭兽,诸道并起。”
“再利者,争端有度,纷争可依契书,诉于自然仲裁,减少诉于飞剑杀戮,血斗可少。”
“三利者,可教天下修士道途拓宽,天赋不足者,可精研技艺,以换资源;擅经营、明法理者,亦能走出新路,此界修真文明可由独夫争霸窄路迈向通途。”
钟紫言感慨道:
“实妙,实伟哉!”
待鞠广文心绪平复后,他叹了口气,这路径由他提出,他自然知道定有弊端,补充道:
“然此法亦非尽善,天地本不全,天道自不全,掌权仙君也有道心蒙尘之险,人间世事易变,一代代文化传承,新旧理念冲撞,规则漏洞博弈,怕是也会有的。”
“但这法子,已足够重整乾坤。”
常自在这时已经是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如前辈所言,照此来看,缺差的便是此道仙君?”
鞠广文看着他回应道:
“正是,若有人成就此位,六域可定!”
钟紫言突然想到老人一开始说的那句话,说道:“而证位的关键,跟削运之术有干系。”
鞠广文颔首:
“此道修士证位一大关窍,在于必须掌握增削气运的神通。”
“气运者,生灵所持命数之资粮也。多者,天地同力,万物为径;寡者,逆旅孤行,举步成劫。”
“可惜其中缥缈,非一般修士能悟通参透,若非我修离火一道,也不能发觉其中玄机。”
重点来了,钟紫言和常自在聚精会神,望着不远处的老道,等着他细说如何获得增削气运之术。
洞内,燃灯如豆。
蒲团上,老人闭目片刻,再次缓缓睁眼,眸中无火,却澄澈如秋日晴空,他看向钟常二人,声音温和,缓缓开口:
“我修离火一道……”
初一开口,凤凰洞内四壁常年渗出的玄阴水寒在话音中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却不灼人的暖意,仿佛岩石也有了体温。
“所证之位,号曰‘离火应元同曜真君’。”
“离者,丽也…”
“丽”字出口,洞顶垂落的冰石自发晕开一点微光,如清晨露珠折射朝阳,墙角诸多灵草表面流转过润泽光华,这异象并非老人施法,而是洞府内的灵物因其言、其道,自然产生了一种附丽于光明的微弱倾向。
接着,那股力量越来越强烈,钟紫言感到不仅仅是满洞的冰寒灵气、地脉水汽、乃至于自己体内运转如意的金丹都更亮了几分。
“升阳持虚……”
渐渐的,钟紫言发现他修炼数十年的《化龙诀》竟自行在脑海中加速推演,如同被一双无形妙手,将功法中诸般精要、关窍、乃至他自身对风、水、土之道的独特理解,一一抽取、排列、映现在他心中。
这种感觉太过玄妙,远比观照镜面更叫人自省。
常自在也有相同的感受,他看到老者指尖,慢慢生出一缕难以言喻的光焰,它不灼热,不耀眼,却让常自在瞬间剑心通明,好不畅快。
“离焰同鉴……”
钟紫言看到那光焰,非红非金,其色难以名状,似包容万色,又透明若无物,没有温度,却让受者心生同明之感。
“修得久了,便得神通〖同人火〗,此火之焰到大成时,不焚物,而焚虚妄之隔;不灼身,而照万法之源。吾称之为,同明离焰鉴照之术。”
钟常二人在鞠广文的神通之下,感觉到一股浩瀚无边的理解能力。
良久,那火息却,光焰敛藏,洞内异象缓缓平复,石钟乳尖端的微光隐去,灵草恢复原貌,一切仿佛未曾发生。
可钟紫言和常自在心神难收,仍沉浸在方才那被彻底“鉴明”的震撼与无尽启迪之中。
鞠广文声音依旧平和,在恢复寂静的洞府中回荡:
“附丽察幽,升阳持虚,离焰同鉴,我这神通,有洞察世间多数术法、神通来龙去脉之能……”
“只需一些时日,照鉴你那削运之术,自可推演此道修路,辨它来龙去脉,那时择出适合弟子修行,联结志同之友,何愁乾坤不能扭转,阴阳不能正位?”
说来也是前事注定,鞠广文所修之道本就是离火一脉,离者,丽也,外华内虚,故叫离中虚。
道经有云:无,名天地之始。修真者以修无、修空为根本,离火要成道要走同人相,而在乱世中,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寻遍古迹,一直没有找到破局之法。
他这道本就寄在同曜之上,见惯各家谋划都不是正途,修为也就一直困在元婴中期不上不下。
直到当年人妖两众轩辕峰斗法,他看到妖盟蛮舞仙鸣使用【兑寿幡】虐杀猎正临,才意识到可能‘气运’是个突破点。
顺着气运搜寻检索,他花了数年终于发现‘公正’之道或许能成为出路,今天总算是逮住了常自在这小子,有了彻底能布局的基础。
余音道尽,钟紫言心头震撼,只觉得这番谋划实在惊世,公正之道,削运之术,灵币之法,若能做成,他毕生追求的仙业,指日可待。
而且听这个意思,老头儿必然是有同伙的。
鞠广文把事情大致说到这里,沧桑的眼眸凝视洞中二人:
“只望汝辈……暂忍数度春秋之辱,敛神藏锋,惜身远祸。待吾谋成,有那乾坤倾而复定,日月幽而复明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