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过去了——洞口的黑暗重新包裹了他,脚底下的地面从松软的蛛丝变成了坚硬的岩石。
甬道就在前方不到十丈,只要冲进去,他就有展开传送符的机会。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蛛十三娘的声线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波动,像是在宣判一个不可更改的结局。
“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将血脉献出来,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吧。”
话音未落,耿昊的余光捕捉到一道黑影破空而来。那是一根蛛刺——不是蛛小婉那种纤细的蛛刺,而是一根携带有兽尊全部威能的蛛刺。
它从蛛十三娘的腹部下方弹射而出,速度快得连声音都追不上,空气在它经过之后才发出尖锐的爆鸣,一道笔直的白痕残留在半空中。
耿昊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将魔王剁骨刀横挡在胸前。黑刀的刀身宽厚,蛛刺撞上刀身。
轰!
伴着一声巨响,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最近的几十只小蛛妖直接被掀飞出去。
魔王剁骨刀的刀身剧烈震颤。
耿昊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导过来——虎口炸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手腕骨折,骨茬在皮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肋骨咔咔咔断了三根,断骨扎进胸腔的感觉像是被人从里面捅了三刀。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球棍全力击中的棒球,轰然砸进身后的洞穴甬道中。
后背撞碎了甬道岩壁上凸起的钟乳石,碎石哗啦啦地砸了一身。
顷刻间,甬道里弥漫着石灰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耿昊趴在地上咳了一口血,血里带着细碎的气泡——肺部被碎骨扎穿了。魔王剁骨刀插在他身侧的岩缝里,刀身上的银焰暗淡了大半,震颤不止。
一击,他便受了不轻的伤。
但此时根本没有喘息之机,他要爬起来。
他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嵌进碎石里,断掉的肋骨在腹腔里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嘴角的血滴落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息,两息,三息……
他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一寸一寸,每一个动作都让断骨在体内摩擦出新的疼痛。
碎石从他肩头簌簌落下,最终他站直了。
站在甬道里,背对着通往外面的生路,面朝着地下世界里上千双幽绿的复眼。
……
蛛十三娘的脸色变了。
她那八只幽绿的复眼同时缩了一下,龟裂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的本意是毁掉耿昊手中的黑刀、打残他的体魄,把他钉在地上生擒活捉。
一具体魄强健的巨人躯体,血脉之力应当相当浓郁,活着吸干比死着嚼了要滋补得多。
可她万万没想到——耿昊不仅能站起来,还用那把黑刀正面挡住了她的蛛刺。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那一击的余力,竟然把人推进了甬道。
这就相当于,她亲手给猎物的逃脱做了助攻。
“好机会!”
小老爹从耿昊肩头的碎石灰里钻出来,两只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耳垂疯狂摇晃,嗓门大得把石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启动传送!赶紧逃!”
传送符就在耿昊的储物袋里。现在他在甬道里,蛛妖还没追进来,蛛十三娘还在地下世界的深处。只要三息——不,两息就够了——展开符纸,激活阵纹,他就能从这个该死的蜘蛛洞里消失。
耿昊没有动。
他站在甬道口,背对着通往外面的生路,面朝着地下世界里上千双幽绿的复眼。魔王剁骨刀还插在岩缝里,他没有去拔。肩头上的小老头还在咆哮,但他似乎完全听不见了。
然后,在所有蛛妖的注视下,他迈开了步子。
不是往甬道深处走,而是……
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咔咔作响。
断掉的肋骨在腹腔里互相摩擦,断骨扎进肺部的创口随着呼吸往外渗血。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他重新站在了地下世界的入口。
穹顶上垂下来的蛛网在荧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上千只蛛妖密密麻麻地趴在蛛网上,八只复眼齐刷刷地对着他,没有一只敢妄动——它们简单的头脑完全不能理解眼前这一幕,猎物明明已经跑到了生路的门槛上,为什么又自己走回来了?
蛛小婉坐在岩壁下,捂着断了两条蛛腿的肩膀抬头看他,暗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黑皮壮汉捂着胸口半跪在蛛网上,嘴角还淌着绿色的血液,眼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蛛十三娘站在地下世界深处,八只眼睛盯着站在洞口的耿昊,表情同样是瞠目结舌。
这个家伙咋回事儿?
有机会不逃,还反向往回走。
他这是要上演王者归来吗?
就在这时,耿昊缓缓抬起右手,手指划破空气,遥遥指向蛛十三娘的脸。
“你刚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说什么?”
蛛十三娘愣住了。
那八只幽绿复眼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蛛小婉张着嘴,断掉的蛛腿垂在地上,完全忘了疼。黑皮壮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那是他极度困惑时的本能反应。
整座老巢,上千只蛛妖,没有一只发出任何声响。两千多双幽绿的复眼在沉默中明灭不定。
什么情况?
刚才大家还在惋惜,到手的人族血食飞了——可谁能想到,那只飞走的鸭子,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自己又飞回来了。
这可真是……
惊喜啊!
但最懵的还不是它们。
最懵的是蛛十三娘本人。
她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猎物。
有拼死抵抗的,有跪地求饶的,有装死耍诈的,有壮烈自爆的。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一种反应——明明已经逃到了生路的门槛上,明明已经脱离了危险,却自己转身走了回来,然后用手指着她的脸,问她刚才说了什么。这比任何拼死抵抗都让她感到不安。
更让她不安的是耿昊的目光。
就在几息之前,这个年轻巨人看她的目光还是满满的畏惧和警惕,瞳孔紧缩,额角冒汗,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逃跑——那是一个猎物面对天敌时最本能的反应。可现在,那目光变了。
畏惧和警惕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的脑子处理不过来。里面有震惊,有狂喜,有不敢置信……
还有一种穿透了几千几万个日夜的思念!
见鬼……为什么会有思念!
这目光,像火一样灼热,像刀一样锋锐,比任何神通法术都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她浑身的刚毛都竖了起来,那是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气势,瞬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她活了上千年,面对过无数强敌,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被人用一个眼神就压住了。
她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口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耿昊摇了摇头。
他的脖子微微发颤,带动整个脑袋都在晃。手指依然指着她的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是这句。”
蛛十三娘的喉咙动了一下。八只复眼在耿昊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躲闪了一瞬,然后才重新聚焦。
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回答他的问题?
“将血脉献出来?”她听见自己说。
耿昊又摇了摇头。
他的眼眶已经泛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把那双日月般璀璨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但他死死地压着,不让它落下来。声音开始发颤,颤得每一个字都带上了一种撕心裂肺的质感。
“也不是这句。”
蛛十三娘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最后一句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同我生生世世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惊变突起。
巨人情难自抑,爆发出无边骇人的气势,并且这气势还在拔高,仿若海浪一般,涛涛不绝。
整片地下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荧光蘑菇的蓝光都似乎凝固了,连从穹顶上滴落的温热水珠都似乎停在了半空中。
耿昊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一般,定在了原地。他指着蛛十三娘的手缓缓垂下来。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最后是整条手臂,垂到身侧,垂到腿边。
手指在胯骨旁边微微发抖,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胸腔里,怎么都顶不出来。
第三次,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了。
沙哑,粗粝,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像是被压抑了几千几万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地壳的裂缝。
“笑笑。”两个字。
他的眼眶再也兜不住泪水。
眼泪珠子顺着刚毅的脸颊滑下来,噼里啪啦地滴落在脚下的白色蛛丝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个在黑石城连退美人邀约的猛男,我那个被猿大力嘲笑银样镴枪头也没皱一下眉头的铁汉,那个被兽尊砸断三根肋骨也没掉一滴眼泪的战士——站在上千只蜘蛛的包围圈里,站在八只幽绿复眼的注视下,哭得像个找回了丢失玩具的孩子。
“我终于找到你了。”
“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