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听闻这个海朝云的报告，看着这个三十多岁黑瘦精干的汉子，心中很是高兴。
“海都司，你部现有船只多少？目前停泊何处？”
“回禀都督，卑职一营现管船只，有二百料以上大船共二十一艘，其中五百料官船一艘，另有各类沙船、快哨船七十八艘，看管朝人兵船渔船大小合计二百一十四艘。目前全都停泊在江口一带候命。”
“最快什么时候能赶来这里？”
“若是征发两岸朝人做纤夫，不惜民力，卑职今日傍晚即可带船队抵达这里。”
“不需要带整支船队前来，我是要在江上搭建浮桥，你看着挑选三五十条堪用的朝人船只前来即可。”
“若如此，可用先前征集的骡马拖拽前来，也能更早一些。”
“就这么办吧，你抓紧回去安排。”
“卑职遵命！”
海朝云也不啰嗦，当即行礼离去，整个面见杨振的过程还不到半个时辰。
杨振目视他退出大帐，随即将目光转向黄潩：
“马上带着给你指挥的人马，到附近伐木，争取在今日下午未时之前，带回来足够铺设浮桥的木材，情况紧急，不得有误。”
“卑职遵命！”
在杨振面前，黄潩的姿态一直放得很低，完全把自己当成杨振的下属来看待。
这样也好，少了内耗，效率更高。
但是不足之处也很明显，就是干活缺乏主动性，事事都要听令而行。
不过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杨振也无法要求更多。
好在这个黄潩的执行力还是可以的，到了当日午后就有大批朝人仆从营，陆续往预定好的浮桥搭建地运送粗壮的原木了。
当天傍晚，海朝云带了一支小船队回来，刚好五十只，都是类似金海镇水师常见平底沙船的那类适用于海滨和内河运输的无桅船。
到了崇祯十七年二月十四日清晨，一条一丈多宽结结实实横跨锦江干流的浮桥，经过海朝云和黄潩麾下仆从营几乎彻夜的努力，终于建造完成。
早就在江岸上做好了过江准备的征东左军两营火枪兵，在张臣留下来的火枪团营参将王忠礼、都司黄大有的指挥下，当先踏上浮桥，快速赶往对岸，接替昨夜被送上对岸放哨的仆从兵，占领对面江岸高地。
紧接着，掷弹兵通过浮桥。
最后是杨振陪着杨朝进一行人，与孙登选等人指挥的征东左军火炮团营一起，通过浮桥踏上了江对岸的土地。
杨振的人马刚一过江不久，前天被派出去绕道过江，去往对岸劝降的清州城降官，突然赶来求见杨振。
这人称正公州城内的朗善君李俣与忠清道留守亓镇兴以下官员皆愿意议降，并请杨振派人前往洽谈，恳求暂勿攻城。
议降不同于请降。
虽然杨振担心这是对方的缓兵之计，但是想了想后，又觉得对方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缓的余地了，毕竟自己这边离城尚有数里，也需要时间将重炮运抵城下。
于是杨振问了问敌人城内的情况后，很快就表示同意，并叫人从后方传来黄潩，命他与杨振卫队抬枪营千总之一的崔登科一起，带一个抬枪队，前往公州城外谈判。
对方谈得拢就开门出降，谈不拢或者有拖延时间的嫌疑，那就直接利用射程远超寻常火枪的抬枪将其首脑击毙。
黄潩与崔登科领命离开以后，杨振下令孙登选等火炮团营的将领，立刻指挥重炮营将重炮阵地往前推进。
随后又命令两个火枪营将领王忠礼和黄大有二人，各领所部绕道迂回，到公州城南官道两侧设伏。
约莫半个多时辰以后，杨振等人跟着孙登选的重炮营，刚推进到公城城北门附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抵近部署，就听见不远处刚进入视野的城墙下突然响起一阵砰砰砰砰的沉闷枪声。
杨振骑在马上，举起千里镜，看得还算真切，正是崔登科所带的那个百人抬枪队正在冲着城头开火。
杨振卫队抬枪营装备的抬枪，每杆全长将近一丈，全重达三十五斤，需要双人配合操作，有效射程可达三百五十步以上。
单就射程而言，几乎是杨振麾下各部火枪营的主流装备即单兵燧发火枪有效射程的将近两倍。
一个百人抬枪队，配有五十杆巨大的抬枪，外加一百杆正常的单兵火枪，火力相当不凡。
其中，装填和携带多有不便的抬枪，负责狙杀远程目标，而人人配备的单兵火枪，则负责在敌人靠近时，或者不便于使用抬枪时歼敌。
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对方不满意黄潩这个谈判的人选，还是因为黄潩提出了什么令对方不能接受的条件，貌似双方的谈判才刚刚开始，就迅速宣告破裂了。
但是眼见城那边枪声已响，公州城北门城头已乱，杨振自然也没时间再去考虑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了。
他随即下令，让孙登选带着过江后呈一字纵队往前突进的重炮营最前方几门重炮，让开道路，就地部署，并以开花弹轰击已经进入重炮射程之内的公州城北门城头。
很快，第一门重炮打响，随后第二门、第三门重炮相继打响。
接连三枚开花弹带着尾烟，以抛物线的姿态飞速落入城上，将本就混乱的城头炸得更加混乱。
位于公州城北门城墙下不远的黄潩见状，预感攻城开始，城下将变得极其危险，于是连忙调转马头往回撤。
但是崔登科和他指挥的百人抬枪，却仍不为所动，依旧稳如泰山一般，两两配合使用抬枪，朝着城头上纷乱的人群射击。
他们的位置，距离城墙大约两百步，本就处在城上弓箭、火绳枪以及零星小型火炮的射程之外，加上敌人城头陷入混乱，一时也无力威胁到他们。
真正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其实是来自于自军后方的重炮轰击。
好在过了一段时间，孙登选指挥重炮营布置好了重炮阵地，前来向杨振请令，杨振随即叫人去将孙登科他们招了回来。
紧接着五十门重炮全换实心弹丸，轮番朝着公州城北门左侧城墙猛轰，最终的后果自然毫无悬念。
到了当日中午时分，那一段城墙终于扛不住大批重炮的轮番轰击，在杨振一方的欢呼声中轰然倒塌为废墟。
已经做好了入城准备的黄潩带着朝人骑兵队伍，再次充当了冲城的先锋，指挥旗下数千骑兵呼啸着从城墙缺口处猛冲进去。
剩余其他各营人马，也跟攻打清州城时的冲城序列几乎一样，大批朝人仆从兵营在征东左军掷弹兵营紧随其后的督战之下，呐喊着冲上城墙倒塌形成的废墟，如同潮水般涌入公州城内。
整个过程，甚至比他们攻打清州城的时候还要丝滑，而且遭受到的抵抗的激烈程度，也远不如清州城的朝人军民。
到了当日下午未时左右，公州城内的抵抗已经基本消失。
大批城中百姓争先恐后地向入城的征东左军掷弹兵营投降。
在城破后第一时间打开南门出逃的大批官吏士绅，直接落入了征东左军两个火枪营的埋伏圈中，被两个营的火枪手无差别击毙。
他们携带的金银细软，也成为了这些火枪手的战利品。
战事告一段落之后，杨振陪着杨朝进一同入城，同时叫人四处寻找朗善君李俣与忠清道留守亓镇兴等人的下落。
但是在城内各处与城南伏击战场，遍寻不见他们，整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当日傍晚，才在几个投降的朝人带领下，在北门右侧一处角楼内停放的众多尸首之中，找到了这两人的尸身。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闹明白，这次的公州城之战为何会如此好打了。
本来城内兵马不少，士绅百姓也多，除了公州府本地官员之外，忠清道其他地方反沈派官员更是云集在此。
但是城墙一破，城内云集的大小官吏不是赶紧指挥人马填充缺口，或者号召军民展开巷战，而是直接撒丫子跑路了，城内其他军民也跟正争先恐后投降。
其根本原因，竟是朗善君李俣与忠清道留守亓镇兴等首脑人物，一开始就被崔登科他们的抬枪队给击毙在城墙上了。
这一点，直接导致公州府城内军民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再无反抗之力。
亲身参与了杨振率军攻下公州府城的全过程之后，杨朝进对杨振先前所做的许诺，也即半个月内平定乱局后返程，不仅不再存疑，而且充满了信心。
崇祯十七年二月十五日早上，在杨振一再保证如约返程并率军入关之后，始终惦念京师那边情况的杨朝进，将崇祯皇帝亲笔书写调杨振入关助剿的手谕交到杨振手里，随后匆匆离开了公州城。
从本心来讲，杨振希望他能再晚走几天，希望他能因为这一世的这趟半岛之行而避开上一世京师陷落后的死亡悲剧。
但是，杨朝进归心似箭，尤其是在听了杨振的那些希望他转达上去的建言之后，几乎是一刻也不愿意再在这个远离大明京师的地方待下去了。
对杨朝进来说，这一次他虽然没能说得杨振与他一同启程，也没能从杨振麾下带走一兵一卒，但是他并不认为他的这趟半岛之行目的落空了。
事实上，除了得到杨振尽快率军入关的保证之外，光是杨振对他谈到的那几条建议，他就认为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甚至包括劝说崇祯皇帝南迁的建议，杨朝进也觉得有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一走了之，也是上策，至少比死守在钱粮断绝、瘟疫肆虐的北方要好得多。
在杨朝进看来，单就这一点来说，杨振的忠君之心，就比许多地方督抚和总兵大将们强多了。
对他来说，今时今日之杨振，还能有这个心，起码让他踏实多了。
所以杨朝进觉得这一趟并未白来，甚至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收获满满。
当然了，杨朝进来的这一趟，也让杨振从他嘴里了解了一些京师的最新情形。
比如说，崇祯十七年初京师内外的那场瘟疫，现在已经有了蔓延的苗头。
按照杨朝进所说，他离开京师的时候，出了朝阳门，直到通州附近，已经随处可见冻毙或者病死在路边的尸体。
他一路往东，行经京畿不少地方，总遇上有官吏招人焚烧成堆的尸体，一问死因，都说是因为得了疙瘩瘟。
杨朝进这些说法，让杨振背脊发冷。
他知道，原时空的甲申之变，除了人祸之外，天灾的因素同样十分关键。
当时京师城中正闹瘟疫，死者遍地，病者无数，京师军民百姓别说上城了，一度连上街都不敢，如此局面，哪里可能还有民心士气？
甚至包括原时空李自成的大军出京往东，去打吴三桂的时候，其麾下人马也受到了瘟疫肆虐的影响。
大顺军在入京后开始腐化堕落，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这种腐化堕落，不太可能那么快就体现在他们的战斗力上。
他们从原先入京时的士气高涨，到后来去打吴三桂时的士气低落，从原来进京时的所向披靡，到一个月后遇上清军的一触即溃，绝不是骄傲自满或者腐化堕落能概括得了的。
而背后真正的原因，除了李自成对吴三桂的降清与清虏大军的突然入关没有防备之心以外，恐怕与京师瘟疫肆虐，使得入京的李自成大军战斗力大打折扣，有着直接的关联。
这也让杨振坚定了再等等，再看看的决心。
当然了，杨振没能从杨朝进身上确认更多的信息，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
因为杨朝进从京师出发赶往辽东的时候，京师并未收到李自成那边进军山西的消息，也未收到山西大面积沦陷的消息。
所以杨振也没有办法直接从他身上，印证自己所了解的那些原时空的信息，一时也不好判断和把握关内的局势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
好在杨朝进离开以后，杨振很快就在公州城内接连收到了几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