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伸手抚上冰冷的墙面,让他心头的空落更甚。
指尖无意间触到了腰间的锦囊,他下意识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支羊脂白玉簪。
玉质温润通透,触手生暖,明明是他亲手打磨的物件,此刻却陌生得厉害。
他记得自己把这簪子送了人,送的是谁来着?
那人接过簪子时,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春日里最暖的光。
可那声音、那模样,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刚要抓住,就没了踪影。
他就这么站在墙根下,目光凝着簪子,连父亲的声音都没听见:“清惟,你……没事吧?”
向绍钧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他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却见向清惟握着玉簪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眉眼间满是茫然的执拗,仿佛整个人都陷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见他没反应,向绍钧只好默默地叹了口气,脚步放轻地走开了。
金樽楼的伙计们来来往往,偶尔投来几缕好奇的目光,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临街的窗棂半敞着,风卷着街边的落花飘进来,掠过他的发梢,落在那支羊脂白玉簪上,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抵着冰冷的墙壁,一遍遍地在心里追问:到底送了谁?到底忘了什么?
***
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坐在京城的街道上,脊背贴着冰冷的墙,怀里拢着半块发硬的窝头,目光呆滞地落在街面的青石板缝里。
一个衣着朴素的大叔走过去,脚步在他面前顿住,低头打量了他半晌,才开口道:“听说你会字。”
他这才缓缓回过头,虽然衣服很破旧,但脸上一点也不脏,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跟寻常的乞丐不一样。
陆阳哲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淡淡的“嗯”。
“我给你一个馒头,你能帮我写一封家书吗?”大叔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陆阳哲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根本不想搭理他。
寻常一封家书,少说也要两文钱,遇上讲究格式的,五文都算公道,这人居然想用一个馒头打发他,简直是侮辱。
“怎么了?嫌少?”大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一个小乞丐居然还嫌少,我怕你再挑三拣四,连馒头都没得吃,饿死在这街头!”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戳到了他的痛处。
陆阳哲攥紧了怀里的窝头,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狠狠瞟了大叔一眼,终是咬了咬牙,不情愿地道:“拿笔墨纸来。”
陆阳哲接过大叔递来的粗纸和秃笔,抿了抿干裂的唇,抬眼看向大叔:“说吧,写什么。”
一边听大叔絮絮叨叨地念着家书的内容,陆阳哲一边握着那支磨得发秃的毛笔,在糙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大叔给了他一个馒头,拿起家书看:“看不出你这个小乞丐字还写得不错,虽然我看不懂。”
陆阳哲冷冷地哼了一声,指尖攥着那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语气硬邦邦的:“我不是乞丐,我只是个流浪者。”
这句话刚出口,耳边就猛地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像碎玉落进清泉,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小陆,他不是乞丐,他只是个流浪者。”
熟悉又陌生,飘渺又模糊,仿佛就响在耳畔,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还没等他回过神,那声音又缠了上来,带着点轻快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小陆,你最厉害了,以后饭馆就靠你了……”
什么饭馆?
陆阳哲猛地晃了晃头,指尖狠狠按了按太阳穴。
他从没开过什么饭馆,也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厉害,连家人也没有,也没有人亲昵地喊他小陆。
所以,他才从那个像金色的囚笼一样陌生的家逃跑了出来。
可那一声又一声的“小陆”,像带着钩子似的,一下下往他的记忆深处钻,搅得他心口发闷,连手里的馒头都失了滋味。
大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带着点发颤:“小乞丐,你怎么了?疯了?”
陆阳哲眼睛瞬间红了,积压在心底的烦躁、茫然和委屈一股脑涌上来,他朝着大叔歇斯底里地大吼:“别叫我乞丐,滚!”
那吼声带着破音的沙哑,惊飞了街边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大叔吓得手都抖了,手里的家书差点掉在地上,嘴里喃喃地往后退:“小乞丐……疯了……真是疯了……”
说着,便慌慌张张地转身跑开了。
陆阳哲还维持着大吼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缓缓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澄澈的蔚蓝天空,风卷着花香掠过他发烫的脸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一直在喊他小陆?
陆阳哲攥着那只没啃几口的馒头,失魂落魄地在街上乱走。
耳边还回荡着那声清脆的“小陆”,像根细针,一下下扎着他混沌的脑子。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步踉跄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金樽楼的门口。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金色的牌匾发愣,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站在这个地方,笑着和谁说话。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金樽楼前。
车帘被掀开,向清惟身着一袭雪色长衫走了下来。
他抬眼的瞬间,恰好与陆阳哲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怔。
向清惟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流浪者,明明素不相识,却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阳哲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俊雅端方的公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风卷着街边的落花,飘过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
下一秒,向清惟收回目光,垂眸理了理衣襟,抬脚便进了金樽楼,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陆阳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胸口又开始发闷。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压下去,转身,漫无目的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依旧吹着,落花依旧飘着,两个各怀茫然的人,就这么擦肩而过,谁也没认出谁,谁也没想起那段被遗忘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