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边暖风拂过,落英簌簌飘进亭子里,沾在摊开的书页上。
朱厚照坐在亭子中央,百无聊赖地打开书本,嘟了嘟嘴,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他斜睨了一眼坐在旁边,同样拿着书本的向清惟。
向清惟身着一袭雪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起,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分明,端的是一副俊雅端正的公子模样。
他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只是随意坐着,也自带一股清隽端方的气度。
垂眸翻书时,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眸光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春光与喧闹,都与他无关。
“向哥哥,不读书行不行?读书太无聊了。”朱厚照说道,指尖还烦躁地去拨弄书页上的粉色花瓣。
向清惟头也未抬,长而密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神情淡得像池面上的薄雾。
他只是握着书卷,又轻轻翻了一页,语调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杨大学士明天要考你呢,你说不读行不行?”
朱厚照又嘟了嘟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想到杨师傅那个板着脸训人的严肃劲,后背就莫名一紧。
他把书往石桌上一撂,干脆托着腮帮子看向池塘,看着锦鲤拖着尾巴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嘴里小声嘀咕:“要是能像它们一样,天天晃悠着不用背书就好了。”
向清惟继续说:“你把书背好了,不就可以像鱼儿那样到处晃悠了吗?”
“向哥哥你耳朵可真灵,这都被你听到了。”朱厚照转过头来,晃着手里的书,语气里满是讨价还价的意味,“向哥哥,这样吧,我背四首诗你让我出去玩好不好,现在景色那么好,春意不等人啊!”
向清惟终于抬眼看向他,墨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俊雅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声音清润带笑:“殿下,如果你再不好好念书,考试不及格,恐怕连皇宫都不能出去,到时这美丽春色就由向某代为观看了。”
朱厚照啧了一声,又说道:“那不去玩,我去练武,练武总行了吧?我去找我的武术老师去。”
向清惟闻言,满脸诧异地抬眼盯着他,眉峰微挑:“殿下什么时候拜了武术老师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朱厚照张了张嘴,正要脱口而出,却猛地卡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我的武术老师……不就是那个……”
那个什么来着?明明就在嘴边,偏生像被一层薄纱蒙住,怎么也抓不住。
向清惟放下书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里的诧异更浓了几分,追问道:“哪个?”
朱厚照的眉头越皱越紧,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那点笃定的心思,此刻荡然无存。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对了,我的老师是谁了……”
他怎么好像完全想不起来了?明明该是个很熟悉的人,可任凭他怎么搜刮记忆,都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连半分轮廓都描摹不出。
***
伴读的时辰一到,向清惟便收好书卷,对着还在对着书页唉声叹气的朱厚照颔首示意,转身出了皇宫。
春日的风裹挟着融融花香,拂过他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长衫。
向清惟掀帘坐进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往自家的金樽楼而去。
车厢里熏着淡淡的檀香,他随手翻了几页带出来的书,心思却有些飘忽。
方才朱厚照念叨着想不起武术老师是谁的模样,总让他心里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金樽楼门前。
伙计眼尖,连忙迎上来躬身行礼:“公子回来了。”
向清惟颔首应下,迈步踏入楼中,熟悉的喧嚣声扑面而来,却莫名衬得心底那点茫然更清晰了些。
他下意识往某个角度瞥了一眼,那里本该有什么,可仔细一想,又只剩一片模糊。
“那里怎么会这样?”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死死锁着那片空荡荡的墙面。
伙计满脸奇怪地凑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公子您说什么呢,那里一直都是这样。”
他猛地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那里不是应该有一个房间的吗?”
伙计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啊,公子你是不是记错了,那里一直都没有房间。”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伸手抚上冰冷的墙面,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心头的空落更甚。
明明这里该有一扇木门,房间里的摆设与寻常饭馆完全不一样。
里面热闹非凡,有人高声说笑,还有人笑着喊他……喊他什么来着?
那个称呼就在嘴边打转,偏偏像被浓雾裹住,怎么也抓不真切。
他皱紧眉头,拼命地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混沌。
他只能抵着冰冷的墙壁,一遍遍地低喃:“这里应该有什么才对的……”
“阿清!”身后突然有一个声音传来。
向清惟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心脏,他喜出望外,几乎是踉跄着急忙转过头。
看清来人是父亲向绍钧时,他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往前一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清啊!”向绍钧挑了挑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了?今儿个听着这称呼还觉得新鲜了?”
“不是,你平常不这样喊我的!”向清惟情绪像是有些激动,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你明明……明明喊的是别的……”
那个称呼是什么?明明就在心口发烫,偏生说不出口,连记忆都跟着模糊。
向绍钧被他这反应弄得不明所以,无奈地笑了笑:“你是我儿子,我喜欢怎么喊就怎么喊,难道叫阿清也不行?”
说完,他又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不喜欢,那爹以后不这样喊就行了嘛。”
向清惟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父亲,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忽然又翻涌上来。
他扯起一抹笑意,有些无力:“没事……爹喜欢怎么喊就怎么喊……”
向绍钧瞧着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怅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歇两天,反正活都是你干的,别把身子熬坏了,爹会心疼……”
向清惟摇摇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片空墙,轻声道:“没事的,爹。”
他明明觉得那里该有暖融融的灯火,该有熟悉的笑语,可眼前只有冰冷的墙面,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