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什罗母城中,人流不断。
离开王宫之后,郑元璹在随从的簇拥之下行在城中。
沿路遇见的大多都是穿着皮袍子的突厥人,偶尔会碰到包着头巾,长相特异的西域人。
各族人等汇聚而来,让这座新城显得很有活力。
在郑元璹等唐人眼中,满满都是异域风情。
…………
“使君,今天会有两位唐商前来拜见,他们手里拿着室密设的信物……”
郑元璹哼了一声道:“他们胆子倒是不小,竟敢私下勾结突厥将领?”
“若非如此,他们也到不了这里。
茫茫草原,离家万里,除了咱们,也就是这些商人走的最远了。
使君不用如此恼怒,说实话,能在这里见到他们,不觉间就有些亲近。
使君来此,首要之事自然是维护两国交往,可庇护一下来此的唐商,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您说是不是?”
说话的这位其实是郑元璹的侄儿,也就是他此行带来的心腹。
别人说这话郑元璹肯定要多想一些,侄儿自是不一样,郑元璹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问道:“唐商……商队来的有多少人?”
“商队是前日到的,我命人去看了看,两个商队七八百人,不算小了,我还是头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么多的唐人呢。”
郑元璹斜了侄儿一眼,年轻人脸上全是欣喜的笑,“说了这么多好话,是收了重礼?”
年轻人慌忙在马上连连摇手,“这我哪敢?叔父莫要冤我。”
情急之下,连使君都不叫了,直接叫了叔父,这一下可犯了郑元璹的忌讳。
郑元璹扬起马鞭就抽了他两下,惊的随从们散开了一些。
年轻人连连告饶,郑元璹这才作罢。
“七郎,我告诉你多少次了,随我出使,公事大过天,一旦涉及公务,没什么叔侄情面可言。
要是受不了,就滚回去……
来到这里的商人,没问明白来历之前,你也敢这么大咧咧的引见给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年轻人这才晓得哪里错了,“我知错了,只是许久未闻乡音……”
郑元璹皱了皱眉头,“河南来的?”
“是,商队里大多是河南人,两个商人自称是洛阳人氏,我验看了他们的通关文书,没有差错。”
“让元副使见一见吧,你要记着,出塞的商队都有所倚仗,平常一些的最多走到大利城,榆林。
走这么远,单单想取些货殖之利?
派人盯着他们,查查他们到底走的是谁的门路,要做什么?”
郑元璹吩咐着侄儿,说了许多,但他也没当什么大事,河南来人想要勾连突厥?那肯定是无稽之谈。
要说想攀附上他这个唐使倒还有些可能,毕竟荥阳郑氏,是名闻天下的大阀。
可没有够分量的荐书,也是不成,尤其还是卑贱的商人,即便你献上再多财货,也是无用。
…………
“还愣着做什么?去吧。”
看侄儿灰溜溜的带着人走了,郑元璹不满意的摇了摇头。
这个侄儿在族中有聪慧之名,他出使突厥之前,在族中选了几个年轻人带在身边,
可惜的是,族中并未给他多少支持,大部分人不想离家太远,更何况是来突厥,一去便是好多年,吉凶未卜。
当时选来选去,看中的不想来,没看中的……也不想来,最后弄成了指名道姓的点选,场面十分难看。
郑元璹也很无奈,当年河南大乱,荥阳郑氏首当其冲,杨玄感之乱时就有不少人被裹挟从乱,死了不少人。
后来王世充,李密争锋,郑氏子弟纷纷西逃,或是南下,连他这个身居高位的统兵之人都是身不由己,何况是其他人了。
大乱过后,他拼死才挣出一条活路,以军功在新朝站稳了脚跟,回头再看,荥阳郑氏早已大不如前。
侥幸活下来的人也没了多少心气,想要重振家声,恢复尊荣,何其难也?
…………
郑元璹感慨的想着,河南人……不容易啊。
长孙顺德之后,朝堂的河南人不多了,剩下的那几位也都不再以河南人自居,因为皇帝陛下不喜河南人物。
来的商队是河南的,当即就引起了他一些警惕。
他可是知道,如今洛阳以及周遭大半都是当年河南河北降军在屯垦田地,掌权的是裴矩,刘敬升这些人,没一个是河南人。
几百人的商队,从河南一路平平安安的走过来?背后是哪个?想想就让人有些不安。
要说晋地来人还差不多。
郑元璹压下纷乱的思绪,带着人按照计划先到城中商人聚集的地方转了转。
这里无疑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西域来的商人变得随处可见了起来。
西域小国的人们好像天生就是商人,战事刚结束不久,他们的身影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出现在了草原上。
就像是闻到了花香的蜜蜂,辛勤而不惧凶险。
唐人就差了许多,即便察觉到商机,也不会像西域商人这么大胆,只是偶尔才能见到一些小的商队,大多也是从榆林方向过来的。
郑元璹来到这里,寻的不是唐商,而是西域商人。
这瞅瞅那看看,西域人一般都会突厥语,交流倒是没有任何障碍。
郑元璹一边装作挑拣货物,一边让人打问着商人们的来历。
商人们见到他,都恭敬的躬着身子,甚至不敢跟他对视,把他当做了城中的大人物来对待。
不过那种期待和热情是无法隐藏的,西域的商人们一看他们的样貌就知道,他们来自传说中的中原。
大唐两个字眼不时会从西域商人的嘴里冒出来,得到确认之后,商人们会变得越发兴奋热情。
显然他们更愿意跟中原人交易,而非野蛮的突厥人。
郑元璹转了好一阵,心里便有了数,大致和之前来时一样,这些商人大多来自龟兹和高昌。
他们离着漠北要近一些,所以能率先赶来突厥王城。
只是让这些商人有些失望的是,这并非一个好买卖,走了这么远的路,只能收一些皮子回去,价值太低,产生了令人沮丧的亏损,还不如去和波斯人交易呢。
“这位大人,我这里有十几个美丽的女奴,您不要看一看吗?”
商人怪腔怪调的竟然说的是汉话。
本打算离去的郑元璹一下转过身,西域来的女奴,是这里最珍贵的货物之一,西域商人把她们藏的很严实,轻易不肯展露出来,怕突厥人强抢。
郑元璹心里热了热,颇为意动。
他来突厥一年多,身边肯定是没带侍女的,只是到了突厥之后,可汗送了他几个侍奉起居的突厥侍女。
他却不敢染指,在这里留下血脉会很糟糕之外,而且谁知道太亲近了,会泄露出什么消息?
若是自己买两个女奴回去的话……
郑元璹摸了摸下巴,拼命按死了这个念头,笑着招手让那个一张黑黝黝的脸上满是谄笑的商人来到近前,“哪来的?竟然会说汉话?”
“回禀大人,小人姓刘,是从高昌王城来的。”
大人?郑元璹听着挺顺耳,他知道,这些外族会把尊贵之人称为大人,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必要探究。
他饶有兴致的问,“姓刘?那可是汉家大姓,你有我唐人血脉?”
商人连连点头,“小人祖上是高昌王族,据说是得了汉帝赐姓的,只是后来……不瞒大人,小人在高昌颇有家资,过来之前,还跟侯将军喝过酒呢。
不然小人也不敢跟大人说话。”
郑元璹挑了挑眉头,他想了想,“侯将军?你说的是侯君集侯将军?”
元贞八年,张士贵率侯君集等人西出高昌,这事他是知道的。
商人一脸欣喜的点着头,“大人也认得侯将军?侯将军在王城说话比国王还好用,我也是送了几个美丽的少女,才能跟侯将军说上话。”
郑元璹被小小的震惊了一下,心说侯君集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高昌肆意妄为……他娘的,为何我在这里就要思量再三?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郑大人被气的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可他最终还是没去看看女奴们有多美,而是和商人约定了明日晚间,可以到他宿处来见,能够和侯君集喝酒的商人,还是能好好聊一聊的。
就是不知他说的真假,商人嘴里很难有一句实话。
而年初时朝中传信给他,除了会盟之事外,便是命他探查一下突厥动静,尤其是王庭对西方汗阿史那求罗的态度。
王庭中的突厥贵族们好说,他们对西域可谓垂涎欲滴,很多人时常抱怨西方汗的霸道,显然是没有吃到热乎的。
还有些人想向西方汗献媚,投靠,比如说赛斯利勤部的部首,却因为事机不密,被人告发,于是便掉了脑袋。
这样的蠢货不论南北都太多了,不用关注。
只是却可以稍微窥见些可汗的心意。
但君心难测,至今郑元璹也没彻底看清可汗到底会怎么对待西边兵强马壮的诸侯。
所以自从天气暖和一些,他就时常来见一见这里的西域商人。
不知可汗心意若何,却可以从西域商人口中打听一下,那位西方汗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