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是晋地大族出身,也就少了关西女儿七分的泼辣,多了晋地女儿的数分算计,和苏亶十分般配。
这会夫妻两个饮酒的工夫开始叽叽咯咯。
“你怎么总是云定兴,云定兴的,多不吉利?”
“有什么不吉利的?云胖子现在是工部尚书,和我同殿为臣不说,还一样是开国功臣,现在人家可没我这么多的烦心事。”
“还是说啊,云尚书一心为陛下办事,不要虚名,你看看,即便满朝文武都对他横眉冷目,如今不也稳如泰山?”
苏亶被妻子绕的有点晕,“那什么……这怎好相比?”
李氏笑了起来,“看来今日入宫,夫君是受了气了……”
说到宫里,苏亶那点火气一下就消了,“你说话谨慎些,受什么气?陛下跟我说的都是政事,政事上看的是大势,分的是对错……
娘娘那里是咱们做的不妥当,娘娘向来通情达理,听我说了许多,事也就成了一半,只是看娘娘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没有跟陛下商量过。
唉,陛下这一关才是不好过啊。”
他这里说了半天,把李氏说的也担心了起来。
“陛下……不是说此事从头到尾都是由皇后娘娘全权把握吗?”
苏亶拿起酒杯饮了一口,斜眼看向妻子,“那是太子殿下,陛下的长子,东宫稍微有点动静,陛下都得看上两眼,何况是太子殿下的终身大事了?
此次太子去河北,这只是开了个头,你瞧着吧,今后几年,估计太子在长安站不下,看陛下的意思,怎么也要让太子见识一下什么叫基业。
所以说啊,等太子从河北回来,最迟明年必定会完婚。
谁做了东宫女主,今后几年要么随太子出行,要么留守东宫,不管哪样,只要能撑下来不出什么差错,尊位定如金汤之固。”
李氏给丈夫斟酒,同样给足了情绪价值,欢喜的道:“夫君果然不凡,竟然看出了这么多的说道,那可就更不能让大娘落选了。
不然咱们夫妻脸面倒在其次,金城却还未曾出嫁,以后怕是……”
苏亶摇头失笑,到底是女子妇人,见识太过浅薄,“说什么呢,太子选妃,能落上人名的都是一时之选。
太子妃只有一个,落选的难道就都没脸见人了?
我告诉你吧,咱家金城就算未能选上,到时上门求亲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而且必是掌家大娘……”
李氏忍不住轻拍了丈夫一下,“先顾眼前吧,到了这会,是不是该跟金城好好说说了?也让她有个准备。
夫君入宫没跟娘娘说,带金城入宫给她瞧瞧?”
苏亶摇头道:“怎么没说?只要娘娘开口让金城入宫,事情不就整个定下了吗?可娘娘没接茬,看来还是得考量一下。”
李氏道:“这不算什么,平常人家结亲,还得寻人打听一下呢,何况是皇家,就是时日上不好拖太久,夫君得盯着些。”
苏亶哈哈一笑,“早晚的事,你明日里把金城的生辰八字送进宫里,记住了,就算见不到娘娘当面,也只寻王昭仪说话,其他人莫要理会。”
李氏点头表示记下了。
这年头两家结亲,先配的就是生辰八字,八字不合,那就一切休提。
不过这里面说法就多了去了,很多人家事先都会给卦师说清楚了,这是配姻缘。
于是卦师也就大致明白,这是容易结仇的事,不能从中作梗,还得寻些好彩头出来说道。
所以若非特殊情况,配八字配不上的事情倒是少有发生,就算卦象上不太合适,卦师也能给圆回来。
说到底,若是算卦有用,哪还有那么多家中不合的事情?这事卦师们其实心里最清楚不过。
只是还是那句话,事无绝对,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坑蒙拐骗坏了心肠的人在卦师行业中可不会少了。
你给的钱少,他就从中使坏,给的钱多,他就想要更多,最终闹的一地鸡毛的事也不是没有。
遇到这样的人给你添堵,你也没处说理去。
这种说起来其实要么属于是自作自受,办事稀里糊涂,要么就根本没想结下这门亲事,故意恶心人呢。
极少数的情况是卦师和人结了仇,借机报复。
配八字是个有讲究的事情,讲究的是八字命理吗?世人虽说注重这个,可懂得变通的人们最终讲究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命运,而是人情世故。
比如此时李氏就问,“太常寺那边夫君是不是……”
苏亶微微摇头,“此事一直由太史司袁天罡亲为,这人在朝中有神仙之名,铁口直断,无有不中。
以前他扬名的时候,可谓来者不拒,但现在不一样了,朝中重臣上门,被他竣拒的也不在少数……”
李氏也是从兵荒马乱走过来的人,虽说也敬畏神佛,却不虔诚笃信,闻言嗤笑一声,“这是怕了吧?
如今朝堂百官,善信者稀……”
苏亶摆了摆手,“莫要背后说人,旁人也就罢了,此人身怀异术不说,入朝为官也能面面俱到,非是寻常可比。
我不去寻他说话,他也不敢作妖,如此即可。
再说了,你听哪个入选的是因为八字不合而落选的?袁天罡活了那么大岁数,精明着呢。”
听这话就知道,夫妻两个都少敬畏。
其实在苏亶眼中,袁天罡是相士之流,如今入朝为官,没有像历代妖人那样故弄玄虚,而是踏踏实实做起了官。
前些年,袁天罡带着李淳风等人重修了历法,算是把官位坐稳当了,如今又和李淳风等人在合着什么推背图。
据说把一身本事都倾注在了这里。
袁天罡在朝中有活神仙之称,很多人都上门卜算吉凶祸福。
但让苏亶佩服的还是袁天罡入朝之后的作为,先是修订历法,显了本事,再着书立说,这都暗合朝廷大政,是取悦君王之举。
若是袁天罡凭卜算之道入见,以皇帝的脾性,什么活神仙,说不定当即就能送他去见昊天上帝,或是道祖。
而现在,袁天罡既得富贵,又有名声,凭的可不是他那糊弄人的手艺。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是汉帝和贾谊的故事,陛下召见袁天罡时亲口所云。
深具告诫之意。
袁天罡也聪明……不然朝中就不会有什么活神仙,只会有妖人被斩的故事。
…………
皇帝对神佛不怎么友好,也就影响到了朝堂和民间的风气,尤其是李破身边的开国之臣,整天听李破拿神佛开玩笑,最后还是得了天下。
原本有崇佛信道的,估计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就像李碧,以前还在汉王府建了庵堂,大事小情都要祷告一番,可现下嘛,她也就还拜拜佛像,为家人祈一下平安了。
显然是在信仰上退化了不少。
反而是李破,命人把春秋两祭都弄的似模似样,祷告上天的时候一脸的虔诚,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装神弄鬼得有用处,你若真陷进去,那就成韭菜了,这个道理李破自然比谁都明白。
…………
“大郎近日回来没有?”
苏亶问起了自家长子,他如今有三个儿子,嫡出的只有长子和长女两个,其他的都是庶出。
儿女们岁数都在稚龄,没办法,被隋末战乱给耽误了。
开国之臣不论出身贵贱大多如此,直到进了长安,一些人才顾得上养育儿女,苏亶这还算是好的。
像是张伦,尉迟偕等人常年在外领兵的,都是子嗣单薄,张伦一直在军中坐镇,连妾室都没纳下一个。
霍骠骑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说的大义凛然,荡气回肠。
实际上很多将领在军中领兵,一年到头不着家,根本顾不上娶妻生子。
当然了,这和西边那些没头没尾的没有任何可比性……
…………
说起儿子,李氏有点嫌弃的道:“回什么回,他说要去书院备考,一去就没了踪影,去年你说说他回家来几次?
我这当娘的想见见儿子,还得亲自去书院探望,派了人去都叫不回来,坐监都没这样的。
我去了他还埋怨,生怕同窗耻笑……这儿子不是白养了吗?
都怪你,好好在宫中给皇子伴读多好,现在顺便跟着太子入职东宫,也能帮得上姐姐的忙不是?”
说着说着,李氏眼圈都有些红了起来。
苏亶却是看得开,“大郎今年才十三,帮得上什么忙?大郎自己有志气,不愿门荫入仕,自请去长安书院刻苦攻读,比那些纨绔子强多了。
这才是将来能指望撑门立户的男儿,你偷着乐去吧……”
李氏被丈夫说的心里暖呼呼的,也笑了起来,嘴上却道:“他啊,家里的学问还没学明白呢,还去长安书院学,这不舍近求远吗?”
苏亶心里道了一声妇人之见,就武功苏氏现在这模样,拨弄算盘珠子举世闻名,顶天了就一个户部尚书。
要想出将入相,还得脱此窠臼,儿子少年老成,有自己的主意,说不定就能比父祖更进一步呢。
不过现下却还是大娘的事要紧。
“把大郎召回来吧,有些事还是得他来办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