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恒安镇军旧人,用军中的话说一句,陛下与我待你们有如同袍兄弟,从不曾有所亏待……”
李碧话音顿了顿。
苏亶听着,心里沉甸甸的,这二十多年来风雨同舟。
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是合格的掌舵人,带着大家争了上游,得了富贵不假,要说从不曾有所亏待……
凭良心说,是的。
当年无论是他,还是尉迟兄弟,甚或是诸如步群,尉迟恭,罗士信,张伦,王庆,范文进等等,都是名声不显于世的落魄之人。
若非跟对了人,如今不定在哪吃土呢。
可君臣之间,较不得真,他苏元宰刚就吃了个大亏……
苏亶也确实不敢较真,你跟皇帝和皇后较真,那不是找死吗?
李碧沉吟了片刻,她知道自己不如丈夫会说话,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学得来的。
所以不好说的事情就不如直接一些,“既然情分在这里,那卿跟本宫说句实话,卿是怎么想的?”
苏亶本能的就想装傻一下,先看看皇后娘娘怎么说。
可随之就改了主意,陛下洞彻人心,在他面前装傻是一点用处也没有,惹恼了陛下,吃的肯定是苦果。
皇后娘娘又不一样,在她面前实话实说是上策,娘娘听了不管高不高兴,最终都是就事论事,绝不会找你后账。
这位手上沾的血不比陛下少,可很少拿自己人开刀。
所以说在她面前耍点心眼也没什么。
只是这得看什么事,事涉太子的话……若是让皇后娘娘觉着不对劲,那可就糟了。
可惜没见到元三郎,不知他是怎么跟娘娘说的,不然心里还能有底一些,这事闹的……
不过也不能怨元三郎不会办事,事涉东宫太子,他们总是在私下里嘀嘀咕咕的商量确实不合适。
这一关他得自己来。
苏亶抖了抖有点酸疼的腿脚,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起身折腰一礼,“娘娘面前,臣不敢有半点欺瞒。”
李碧点了点头,虽然答非所问,但起码态度还算诚恳,就是这事做的吧……本有大路可走,却偏偏行了小道。
于是弄的鬼鬼祟祟的让人不放心。
“那本宫也就直说了,卿家独女,闺名是叫金城吧?”
苏亶,“娘娘以前见过她的,臣就这么一个女儿,降生在晋阳,那会陛下还是汉王,当时臣在马邑筹措粮草,回到晋阳才知有了个女儿。
那会陛下见臣不太欢喜……还跟臣说笑来着,生男生女都一样,不定日后能在床前尽孝的是哪个呢。
不两年,陛下也有了子嗣……臣记得臣那婆娘还抱着金城来照看过太子殿下……”
这话说的机巧,李碧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这确实是丈夫的语气。
而这也就是老人的优势了,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当鸡犬就那么容易上天啊?人家最起码也有个陪伴之功在的。
“不愧是做尚书的,还是元宰会说话,这么说来还是青梅竹马?”
苏亶心里跳了跳,“这是臣家大娘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碧至此脸色缓和了许多,苏亶到底不一样,和窦氏比起来,苏亶算是自己人,三郎有那么一句说的不错。
窦氏的亲戚太多了,将来围在儿子身边,顾着这个看着那个的,徒耗精神……
当然了,这并不足以让她改了主意,当初为儿子选妃的时候左右权衡,为什么选了窦氏的女儿?
还不是因为窦氏树大根深,能够给儿子助力,家族上下又名声颇为清白嘛,所以说族人多也自有族人多的好处。
有些事让亲族去办就是要比别人放心几分。
…………
“站着作什么,坐下说话吧。”
苏亶重又坐定,顺手拿起茶碗,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见了皇帝又来见皇后,今天事都赶在了一处,让他过的比较刺激,头上都快冒烟了。
李碧接着说道:“咱们君臣情谊在这里,本宫不跟卿虚言,有什么话说的不好听,卿莫要埋怨,多担待些。”
苏亶赶紧道:“娘娘心意,臣自知之,太子一言一行,皆关乎社稷,臣哪里会不晓得其中利害?
臣说句不好听的,今日也就是娘娘在上,若是换了陛下问起,臣怕是……”
苏亶苦笑连连,却是又逗得李碧一笑。
这事吧,丈夫也许不会怎么气恼,可他那满嘴的怪话,连自己有时都吃不消,就更别提臣下们了。
此番把苏亶叫过来,李碧心里本有些火气,只是跟苏亶说了一会话,气却是消的差不多了。
要不怎么说呢,话里既能藏伤人之刀箭,也能暖人心肠如汤食,同样的事情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那效果差的大了去了。
李破就曾告诫儿子,要小心那些嘴上说的好听,事也办的让你顺心的人。
为什么?因为这样的人已经把你给看穿了,而这人还是你的臣下,岂不糟糕透顶?
但事情就是这样,并不是每个上位者都明白此理,君王也是人,其中蠢货还占了大多数,所以在世人眼中,奸臣常有,明君难遇就是这个道理。
…………
“卿家小娘子早年我见过,挺好,也不知现今什么模样?”
“托陛下和娘娘的福,金城年至及笄,自小读书明理,不曾懈怠,又常习弓马,身骨强健,少生疾病。
若娘娘允准,哪天让内子带她入宫来给娘娘瞧瞧?”
李碧轻笑一声,心说这厮想的挺美。
“不忙,她和太子年纪倒是相当,就是年长了一些……”
苏亶知道这是进入了相亲家的节奏,笑道:“娘娘说的是,确实年岁稍长,可若她年少无知,臣也不敢腆颜自举不是?”
见他应答如流,还挺自信,李碧也便不再多问。
本来她打算今年就给儿子完婚,正好又逢秦王入主东宫,对于儿子来说,可谓双喜临门,之后东宫的事也就不用她太操心了。
可儿子被丈夫一下支去了河北,婚事上也就耽搁了下来,眼前这位就想来钻个空子。
让她生气的是,为儿子选妃这事没打算瞒人,你要是早个一两年,哪怕半年,正常推举上来,大家都无话可说。
如今临时抱佛脚算个什么事?还不够添乱的呢。
其实就是一句话,不合规矩,不合规矩的事情就要留下许多首尾……
…………
一个多时辰过后。
苏亶出了清宁宫,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西斜,差不多到了该用晚饭的点了,要是在户部,这会不是下衙回家,就是在衙堂草草用一口。
苏亶回身跟送他出来的王昭仪施礼道别,王琦笑着道:“尚书慢行,也愿尚书能心想事成。”
苏亶回道:“多谢昭仪相送,还请昭仪在娘娘面前多多美言,臣自有厚报。”
王琦笑笑,转身离去。
苏亶则在几个宦官引领之下出宫而去。
这次入宫,他终于是把自家的事情办的有点眉目了。
皇后娘娘虽然没有当即点头应承,可话里话外却是表明了意思。
苏小娘子可以入选,但结果如何却还需仔细思量。
就目前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当初他找到元朗门上,算是走对了门路,换了旁人,怕是争不到这个机会。
剩下的,就是在窦氏听到风声之前,再努努力。
窦氏什么时候会收到消息?这个还真说不准,也许他没走出这个宫门,窦氏那边已经得了消息。
毕竟窦氏在宫中耳目不少,苏氏在这个上面就差了许多,没办法,苏氏不是窦氏那样的人家。
但窦氏若是觉得大局已定,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那可就有的说法了。
其实若是换了前隋年间,给苏亶个天作胆,苏亶也不敢这么干,可现在是大唐,他是开国之臣。
窦氏那两位柱国之臣早已身故,子弟虽多却还未爬上高位,姻亲倒是不少,可愿意跟他苏元宰对着干的又能有几个?
…………
当晚,苏亶回到家中,把此事告诉了妻子李氏,李氏大喜,命人立即做了一桌酒菜,只夫妻两个对饮。
苏亶觉着不太合适,事情未成先贺,实乃官场大忌。
只不过若只夫妻两个,倒也没什么,若事情不成,也不会遭人耻笑,最多就是他们夫妻两个再饮上几杯,相互吐吐苦水罢了。
饮了两杯,李氏见丈夫并不甚欢喜,便问丈夫为何?
苏亶道:“此事到了这个地步,可谓退无可退,早晚要传于朝野,事成,则添一大敌,事若不成,我这名声啊,怕是要和云定兴那厮等同了,你说为夫怎么高兴的起来?”
李氏却是爽利,“事做都做了,哪还能瞻前顾后?窦光大与夫君有隙,又向好与户部争权,本就是我家大敌,还说什么添不添的?
若女儿真成了太子妃,你那名声不要也罢。”
苏亶有点恼,看着妻子道:“你这话要是说给云定兴听了,他定当引你为知己……”
这话多少有点不三不四,李氏呸了丈夫一口,这若是换了泼辣的关西婆娘,不定就得跟苏亶厮打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