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窗卡座安静而私密,仿佛与世隔绝。
厉倾城优雅地轻搅着面前的咖啡,银匙在杯中划出完美的弧度,杯沿未起一丝涟漪。
她的目光沉静如深潭,直视着对面的江一鸣。
“江市长,我知道您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我就长话短说。”
厉倾城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磁性:“今日特意将您请出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其一,是代表我三哥厉永虎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我三哥性子急、说话直,之前在电话中对您多有冒犯,还请您海涵。”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其二,是希望和您深入谈一谈恒志化工厂的事情,想要进一步了解您在这件事上的想法和立场。”
江一鸣并未碰面前的咖啡,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厉倾城:“第一件事,我并不认识厉永虎——更谈不上什么冒犯不冒犯。我只是明确地告诉他,我们市政府的态度和立场。至于他是否理解这个态度,那是他的事。”
事实上,江一鸣从不喝咖啡,他没有这个习惯,相比之下,他更偏爱传统的茶叶。
厉倾城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就舒展开来,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她心中暗忖:这个年轻的市长,比传言中的还桀骜不驯。对方的话说得很直白,他压根没有将厉永虎放在眼里,自然也就不在乎所谓的冒犯不冒犯了。
她心中疑惑:江一鸣的内心里,仅仅是不将厉永虎放在眼里,还是连整个厉家都不放在眼里?
“第二件事。”
江一鸣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关于你提到的恒志化工厂,我对任何人的观点都非常明确。之前已经给过他们整改的机会,但他们拒不执行,还大量排放超标废水,对狗尾湖等一众水体造成了不可逆的生态破坏。目前,相关部门正在依规依法取证,一旦证据确凿,不仅仅是关停企业,还会对相关责任人依法追责,包括刑事责任。”
江一鸣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面前这个长相精致的女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厉总,据我了解,你们厉家家大业大,虽然恒志化工厂的规模也不小,但对你们厉家来说,根本上不了台面。按理说,你们应该不会太在乎这种级别的公司才对。然而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它出面,这令我有些想不明白,能否为我解惑?”
厉倾城的指尖停在杯沿,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江市长,您这话问得真有意思,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我可以给您讲个小故事。”
她稍稍前倾身子,声音轻柔却带着深意:“在非洲塞伦盖蒂草原上,雄狮以其雄浑的咆哮划定数十平方公里的领地范围。每到黄昏时分,狮王便会登上领地内最高的岩石,向四周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这是对潜在入侵者的严正警告。但凡有闯入者胆敢靠近,哪怕只是一只鬣狗,狮王也会毫不犹豫地扑杀——不是因为鬣狗威胁到了它的生存,而是因为狮子有着强烈的领地意识。一旦闯入者踏足,便被认为是对整个狮群尊严的挑衅。”
她的指尖轻轻一旋,咖啡液面漾开细密的涟漪,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江一鸣的眼睛:“恒志化工厂,就是我们厉家领地里的一块岩石。”
江一鸣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这个故事很有趣,可惜狮子再威猛,也有它护不住的岩石。尤其是面对法律这把尺子——它不认领地,只认边界。但凡狮子越界,便不管狮子有多大的威风,都得伏法。”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好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江市长,不妨再听我啰嗦两句?”
厉倾城挽留了一句,笑意更深:“您刚才的回应中,有些错误,我需要纠正一下。被伏法的并不一定是狮子,可能只是狮子领地的一块岩石。所以在失去岩石之后,狮子的报复性会非常强,它可能会对它产生威胁的直接目标选择进攻。”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若有所指的意味:“当然,如果直接目标一时难以拿得下,狮子也会选择更为有利的目标。据我了解,江市长的父亲也在做生意吧?”
“看来厉总对我的家事,了解得倒是挺细致。”
江一鸣笑道,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我相信我父亲走到今天这一步,自然有能力应对各种风险。”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我送你一句话,我的猎枪早已上膛,只等狮子的侵犯。”
说完,江一鸣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他的态度非常明确,不会退让半分,哪怕对方想要通过针对他父亲来施压,他也不会退让。
厉倾城端坐未动,杯中咖啡的涟漪缓缓平复,像一场风暴退去后水面最后的颤动。
她望着江一鸣离去的背影,嘴角笑意未收,眼神中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层下暗流的锐光——那不是挫败,而是猎手重新校准准星时瞳孔的微缩。
“看来这个年轻的市长,比我想象中的更有意思些。”
厉倾城心中默默地评价。
没有多久,她的手机响了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她按下接听键。
“倾城,谈的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没有谈拢。”
厉倾城淡淡地回答,目光依然望着窗外江一鸣消失的方向。直白而毫不客气地说道:“江一鸣的态度非常坚决,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他根本没打算跟我们谈条件。”
“我早就跟你说过,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去找他,你偏不听。你这样做,只会灭我们厉家的威风,反倒助长江一鸣的气势。”
厉永虎语气阴沉地说道:“依我看,就该直接对他父亲的产业下手,让他们尝到苦头、感到畏惧。只有真正触到他们的痛处,他们才会主动退让。根本不需要我们低三下四去说好话。”
“我来找江一鸣,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
厉倾城冷淡地回应:“但我奉劝你一句,不要以为江一鸣看起来没有背景,就觉得他好拿捏。能够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的人,背后自有其不可轻触的根基与分量。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轻易挑起战端。一旦真正惹怒了对方,到时候谁是狮子、谁是鬣狗,还真说不准。”
“女人终究是女人,难脱情绪的缰绳,眼光总是短浅。”
厉永虎讥讽地笑道:“他江一鸣既不是狮子,也不是鬣狗,只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他敢招惹我们厉家,就是自取其辱。我要代表厉家,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得罪我们厉家会是什么后果。我要让他从此活在深深的悔恨之中!”
“行了,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也不要再插手。”
他不耐烦地说道,随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厉倾城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忙音,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厉家的男人,还是这样自负。都什么年代了,还总以为家里那点旧权势能像以前的土围子一样,一纸手令就叫别人俯首帖耳?更何况,老爷子已经退居二线,他的那些旧部门生、往日的影响力,正像退潮一样悄然消散。假以时日,厉家能不能与江一鸣这样如日中天的新势力抗衡都难说,更别说彻底把他踩在脚下。”
她拿起手机,犹豫着是否该打给老爷子,但最终还是没有拨出。
老爷子的传统观念极强,一向偏信自己的孙子,对她这个孙女,从未真正放在眼里。她在家族中的话语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不是她凭自己的能力足够优秀,厉家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席位都不会留给她。
这个电话打过去,也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最终,她选择以旁观者的姿态,静观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暴如何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江一鸣回到家中,拨通了父亲江云州的电话。
“爸,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义阳市处理一些事情,怎么了,有什么事?”
江云州的声音从容而平稳。
江一鸣略作思考,说道:“我最近在推动一项环境整治工作,涉及到几家大型化工厂的关停,这些厂背后势力复杂,甚至牵扯到一些家族力量。他们已经对我发出了警告,但我没有退让。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我个人这边暂时没问题,有杜书记支持,还能顶得住。但我担心的是他们可能会转向对付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必有心理负担。只要是你认定正确的事,爸一定会坚定支持你。”
江云州语气沉稳:“你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不用多想。我这边的生意就算受些影响也不打紧,我们家底还算厚,即便在某些地方遭受损失,也不会动摇根本。他们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全国的每个角落。想一下子把我们打垮?没那么容易。”
“好,我提前跟您说一声,就是希望您有个心理准备。”
听到父亲这番话,江一鸣心中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对方是京城的厉家,我会派人把厉家的相关资料给您送过去,您了解一下,提前做好应对。”
“行,我来安排,你不用担心我这边。”
江云州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一鸣,我了解你的性格,很多事你想做到底、不愿退缩。这没错,但真要遇到不可逾越的高山时,也要懂得绕行——这不是退却,而是把山的高度丈量成前行的路径。”
“我明白。”
江一鸣郑重地回答:“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面对厉家,他自然不会退缩。这早已不是一时的意气之争,而是两世积累的恩怨!
第二天一早,江一鸣亲自前往永昌区,调研该区关停重污染企业工作的最新进展。
永昌区区委书记段磊就拟定的关停方案作了详细汇报。
江一鸣听完后明确指出:“还是那句话,要尽可能调集人手,把应对方案做实做细。市里也会抽调力量支援永昌区,必须确保恒志化工厂的关停工作有条不紊、坚决推进。此外,要全程保留好执法与证据材料,为狗尾湖污染事件的后续追责问责奠定坚实基础。”
“关于做好下岗员工的妥善安置工作,我之前特别强调过,让你们区政府牵头建设‘职工再就业一条街’的进度,现在落实到了哪一步?”
江一鸣市长语气严肃地问道。
段磊立即汇报:“市长,我们已经完成了地块的选址工作,目前施工队伍正在加班加点推进,按照当前进度,预计本月底就能全部建成并正式投入使用。”
江一鸣微微点头,叮嘱道:“你们区政府一定要全面考虑各种实际情况,建设的这条安置街必须真正满足群众的就业和生活需求,绝不能搞形式主义、做表面文章。最后既浪费了财政资金,又没能切实解决职工安置问题,那就失去意义了。”
“请市长放心,我们前期组织了多次实地考察和专家论证,最终确定将项目放在永昌路东段的闲置旧厂区。该区域周边人口密集,毗邻社区菜市场和地铁站,步行五分钟范围内覆盖了三个老旧小区,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生活气息浓厚,人气有保障。后续我们还计划引入社区服务中心、职业技能培训点等配套功能,全面提升再就业服务的实效性。”
段磊详细补充道。
江一鸣听后表示认可,随后语气更加凝重地说道:“这次恒志化工厂的关停处置,不仅仅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重点任务,就连省委省政府都高度重视。杜家乐书记还亲自打电话给我,详细了解相关工作进展。因此,你们必须把每一个环节都抓实抓细,绝不能出现任何疏漏。对于极个别可能借机闹事、扰乱秩序的人员,要坚决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迁就。”
随后,就关停工作的具体细节进一步沟通,明确了关停时间表和联合执法专班的组成名单。
江一鸣初步将关停行动定在次日早上九点整。
他强调,只要顺利关停恒志化工厂,对全市范围内其他化工厂的整治将起到显着的警示作用,后续推进工作也会更容易展开。
然而,就在关停行动即将启动之际,江一鸣家的悦购超市却突发负面事件。
如今的悦购超市规模不小,虽然还未覆盖所有地级市,但至少已在所有省会城市和多数大型城市开设门店,这也给了厉家不少可乘之机。
首先爆发的是云滇省那边的消息:当地市场监管部门在例行抽检中,发现悦购超市部分蔬菜存在农药残留超标问题。
不同寻常的是,一般情况下,检测出问题后应当先追溯源头、查明原因,再依法公布处理结果;但这一次,对方却直接通过媒体发布通报,引发了舆论哗然。
该消息一经曝光,云滇省范围内的悦购超市营业额迅速下滑,其他省份的门店也受到牵连,客流量明显减少,舆论持续发酵,给悦购超市的声誉带来严重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