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好,来回走动,成何体统?”萧何眉头紧锁,对着浮笙冷声呵斥。
但他话音刚落,浮笙尚未回话,施清峨已先一步出声:“她第一次见梧梭,难免心生好奇,凌霄尊者何故如此苛责?”
萧何往日常被花逸顶撞,如今花逸已死,本以为耳根终于能清净些,偏生这施清峨又屡屡与他作对。
花逸那个厚颜无耻的泼皮后生,他应付不来,可这施清峨不过一介女流之辈,他难道还对付不了吗?
萧何冷哼一声,正欲出言讥讽,却听得一道嗓音慵懒里裹着冷意,不咸不淡地响起:“擎天峰主,这是我的弟子。”
没有想到谢问会出言维护,萧何一怔。
谢问是所有尊者之中,最为沉默冷淡的,每次玄仙宗议事,他都是最晚到场、最早离去,全程半阖着眼,一言不发,一副倦怠慵懒的模样。
偏偏这般敷衍度日、浑水摸鱼的态度,掌门却从未批评过他,对他极其纵容。
而且去年神墓生变,如此重大之事,掌门竟是任命谢问领队,让他与施清峨皆听从谢问的指遣。
也是自那时起,素来将谢问视作混吃等死之辈、满心轻蔑的萧何,才悄然改了心思。
他虽为人恃傲,妄自尊大,却也是个有眼色的人,掌门对谢问的态度,加之他自己始终探测不出谢问实力这点,便隐约察觉,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是以自神墓归来后,萧何虽与谢问依旧少有交集,态度却收敛了不少,不再对他轻慢,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忌惮与敬重。
此刻谢问这话,分明是在袒护浮笙,言下之意浮笙轮不到他管教,唤他的时候连名讳与尊号都懒于提及,只冷冷一句“擎天峰主”,明显已暗含不悦。
萧何不欲招惹谢问,刚想解释几句,莫子牙的声音已然落下:“凌霄,你身为尊者,怎总与一个孩子计较?莫要再滋事了。”
“……”萧何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憋死。
他说什么了?不就一句“成何体统”吗?
这是什么很严重的话吗?
萧何不明白,浮笙也不过是一个弟子,且身份尴尬,最多只能算半个玄仙宗的人,怎至于让两个尊者甚至掌门都为她出声?
莫子牙都发话了,且语气里明显对他有些不满,萧何连解释也不敢了,怕再惹得不喜,只得忍气吞声的拱手道:“是……掌门。”
浮笙也没料到掌门和两个尊者都替她说话,尤其是施清峨,她跟自己并不熟悉,反倒最先开口为她维护,当即有些感激的朝施清峨笑了下。
施清峨看见,唇角微弯,轻轻点头回了她,没有再多言。
她倒并非全然为了浮笙,只是方才萧何斥责之时,心头忽然掠过一道身影——若是那人在场,以他的性子,以及对浮笙的疼宠,必定会第一时间护着她。
只是突然产生了这么一个念头,然后便不自觉就出了声。
蓝淮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刚刚凌霄尊者训斥浮笙时,在他的意料之内,只是他没想到,掌门以及其余两位尊者都会替浮笙说话,丝毫不介意浮笙的失礼。
他虽时常觉得浮笙粗鄙无状,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羡慕她这般鲜活肆意,能毫无顾忌地做自己。
他从小就习惯了察言观色,在家看父亲眼色行事,出门以后也被教导不能丢了蓝家的脸。
甚至他自己也在这种训诫规导下,慢慢变成了恃强凌弱之人。
偶尔他也会想,若成长环境不同,遇见的人不同,他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他开心时不敢畅怀大笑,因为会被嘲不知礼数,难过时不敢流露脆弱,因为会被讥懦弱无能。
他成长在训诫里,束缚在规条中,他身边所围绕的,都是如“萧何”这样刻薄倨傲的人。
所以他总是不甘,总是烦躁,总有些委屈。
当年玄仙宗拜师之时,惜儿曾说,若掌门不收他,便选琼华尊者施清峨。
他本是不愿的,毕竟施清峨在诸位尊者中地位并不算高,手中握有的权势与资源,也一定不比萧何。但他到底拗不过惜儿,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选了琼华尊者。
如今想来,这竟是他此生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琼华尊者待他温善,慈爱如母,不仅珍惜他的天赋,给他自信,还竭尽所能,将她所拥有的一切资源都给了他。
就连这次进入神迹的名额,也是施清峨几次三番去掌门那里为他求来的。
而如果自己当初拜了萧何,未必会有这样的待遇。
不,不是未必,是一定不会。
萧何会把他手中的资源,全数偏向他的外甥萧羽,即便能拿到神迹的名额,也一定不会分给他,更不会替他争取。
而也是在那个时候,蓝淮玉突然清醒,似乎他所经历的一切,也怨不得旁人,因为都是他自己一步步选来的。
若当初没有惜儿坚持,他定会主动拜入萧何门下,而后继续被打压、继续怨天尤人——且他并不会发现是自己选择的错误,而会觉得,这世道本就是这样的,他到哪里都会是这样不公,他经历的这些就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