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念穿着十二章纹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一步步走上高台。
苏乘云捧起托盘上的十二旒天子冕冠,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眼前英武挺拔的年轻皇帝,眼眶泛红。
三十年前邵阳城暗道里的那个襁褓婴儿,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苏乘云抬起手,稳稳将冕冠戴在赵念的头顶,系好明黄丝带。
“请陛下,君临天下。”
苏乘云后退三步,正准备拄着拐杖躬身下拜。
高台之上的赵念突然一把扯开了身前的珠帘。
他没有坐向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而是猛地撩起龙袍前襟,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赵念面朝着苏乘云,以及站在旁侧一袭紫袍的曹立。
“陛下不可!”苏乘云吓了一跳,拄着拐杖就要往前去扶。
“亚父!曹叔!”赵念重重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脆响,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若无亚父三十年如一日护持教导,若无曹叔一路随行庇佑,赵念早就化作乱坟岗里的一堆枯骨!”
“这江山,是亚父与曹叔给的!”
“赵念拜谢亚父与曹叔大恩!”
大殿下方的文武百官见状,哪里还敢站着,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
甲胄摩擦声与山呼声瞬间连成一片。
“陛下圣明!”
“丞相功盖千秋!”
海啸般的跪拜声中,苏乘云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上前,伸手抱住年轻天子的臂膀,硬生生将他拉了起来。
“陛下,使不得……快快请起,今日是登基大典,万不可坏了君臣礼法……”
苏乘云擦去眼角的泪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大殿外,阳光普照大地。
曹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袍,神色从容平淡。
他看着欢呼的群臣,看着被扶起来的皇帝,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书生。
在这个世界里,天下终于安定了。
一个时辰后,喧嚣繁琐的登基仪式终于告一段落。
百官移步偏殿赴宴,乐声隐隐传来。
宽阔冷清的太极殿门前,苏乘云换下了那身沉重繁琐的相国朝服,重新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
他拄着拐杖,站在汉白玉栏杆旁,看着天边翻滚的云霞。
“曹兄。”苏乘云转过身,看着身边一袭紫袍的曹立。“这丞相,我不当了。”
老头子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掉了两颗的门牙。
“天下已经太平了,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老百姓能吃上饱饭,我那份心愿,算是彻底了了。”
“剩下的治国理政,念儿身边聚拢了大批治世能臣,不需要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指手画脚。”
曹立笑了笑:“打算去哪?”
苏乘云拍了拍手里的拐杖,声音轻松极了:“回南岭吧,那地儿,埋了我几十年的时光,念旧,曹兄,陪老头子走出这道宫门吧。”
“走。”曹立应了一声。
没有惊动偏殿里的满朝公卿,也没有惊动刚刚登上龙椅的新皇帝。
年迈苍老的老相国拄着一根木拐杖,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曹立手里也一根拐杖,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两人一步一步,走过空旷的御道,跨过金水桥,迎着午门外大敞开的阳光,缓缓走了出去。
……
南岭的老宅前,那一小片菜园子打理得规整。
十年时间,晃晃荡荡就过去了。
当年名震天下的开国丞相,在这间泥瓦房里,老成了一个连走路都要喘三口的耄耋老翁。
床榻前,枯瘦的手掌微微松开。
苏乘云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瞧不出半点痛苦。
曹立坐在床沿旁,替他合上了眼皮,又拿出一套干净的青布袍子,仔仔细细替老朋友换上。
院子后头的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树。
那是当年苏乘云刚到南岭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
曹立扛着铁锹,没有动用任何法术,一锹一锹地挖开泥土。
泥土翻飞,坑穴渐渐成形。
棺木落入坑中,黄土一点点盖了上去,最后堆起一个规整的土包。
曹立削了一截木头,用指尖在上面刻下几个大字:“大乾故丞相苏乘云之墓。”
墓碑立好,曹立从腰间解下一个粗陶酒壶,拔掉塞子,在坟前倒了半壶。
酒水渗进干燥的泥土里,散出一股辛辣的粮香。
“脱离苦海了,去歇着吧。”
曹立提起酒壶,自己灌了一大口。
话音刚落,坟包上方忽然泛起一圈淡淡的波澜。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慢慢从泥土里飘了出来,茫然地站在坟头前。
那正是刚刚咽气的苏乘云。
苏乘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透着几分飘忽。
他有些发愣,正想回头瞧瞧自己埋在哪,视线却冷不丁落在了面前的曹立身上。
下一刻,苏乘云整个人僵住了。
在他的视界里,原本那个陪伴了自己几十年、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友,身上正散发着柔和而浩瀚的光亮。
那光亮充斥着整座山林,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尊贵与威严。
天地间的草木虫鸟,仿佛都在对着这道光弯腰低头。
苏乘云张大了嘴巴,两只手在半空中哆嗦着指着曹立。
“曹……曹兄?”
“你……你这是……”苏乘云的魂体剧烈抖动,整个人结结巴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你身上怎么在发光?”
曹立把手里的陶壶放下,盘腿坐在坟前的青石板上,冲他抬了抬下巴。“坐下歇歇吧。”
苏乘云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你不是凡人?”
苏乘云扯着嗓子大喊。
下一秒,更为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坐在地上的曹立,满头白发以看得见的速度变黑,脸上的皱纹迅速消退,佝偻的身躯重新变得挺拔修长。
不过眨眼的工夫,曹立就变回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俊朗模样。
青衫猎猎,超然出尘。
苏乘云吓得差点从半空中栽下来,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嘴里一个劲地怪叫。
“我靠!”
“我靠!我靠!”
“你到底是谁啊?!”
“你是仙人?山里的神仙?真正的修行者?”
“你早就成仙得道了?”